茶盞碎裂的瓷片飛濺在紫檀木的桌腳邊。
滾燙的茶湯在地面暈開深褐色的漬跡,冒著幾縷渾濁的熱氣。
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那雙平日里用來捻佛珠的手此刻死死抓著桌沿,指甲已經嵌進木頭里。
她盯著許清歡,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這是極度驚恐后身體本能的充血反應。
周圍幾個原本準備看戲的貴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站起了身。
那一排手持哨棒沖進來的尼姑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失態的主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許清歡坐在椅子上,伸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看來王夫人想起來了。”
少女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剛才那個甚至能決定幾大世家生死的秘密,不過是今日茶桌上的一碟佐酒小菜一般。
王夫人看向那群尼姑,聲音尖利得有些破音。
“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尼姑們被這凄厲的吼聲嚇得渾身一哆嗦,慌亂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沉重的木門。
禪房內的光線再次暗了下來。
江寧知府劉夫人手里那串沉香珠子也不轉了,她看了看面色慘白如鬼的王夫人,又看了看從始至終連坐姿都沒變過的許清歡,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緒開始瘋狂蔓延。
作為在官場后宅浸淫了幾十年的老手,她有著野獸般趨利避害的直覺。
今日這杯茶,怕是喝不得了。
“王姐姐,這……”劉夫人剛想開口試探。
許清歡卻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王夫人,而是轉過身,面對著屋里這群衣著華貴、神色各異的夫人們。
“各位夫人常來這慈云庵進香拜佛,求子求財求平安。”許清歡的視線掃過神龕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但各位有沒有覺得奇怪,為何這慈云庵的菩薩,從來都不靈驗?”
通判夫人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反駁道。
“縣主慎言。慈云庵香火鼎盛,乃是江寧的福地。”
“福地?”
許清歡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達眼底。
“這地底下的冤魂太多,擠得慌,連菩薩都沒地兒落腳,哪里來的福氣。”
禪房內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許清歡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在剛才碎裂的瓷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細響。
“各位夫人都是各府的主母,有些事不用我挑明,大家心里也該有數。這慈云庵后院的禪房,常年住著些‘養病’的女眷。”
“有的是不懂規矩想要上位的姨娘,有的是知道了老爺不該知道的秘密的通房,還有的是家族里為了聯姻需要騰位置的原配發妻。”
每說一句,在座夫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都是世家大族里心照不宣的陰私。
把人往庵里一送,對外宣稱祈福或者養病,過個一年半載,報個“急病暴斃”,或者干脆剃了頭發做姑子,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死人不會說話,這慈云庵就是個不會說話的死人坑。
“不聽話的,這里有家法;想跑的,這里有哨棒。”許清歡指了指剛才尼姑們站立的地方,“若是再不安分,這后山的亂葬崗里,也不缺那一卷草席。”
她轉過身,看著王夫人,聲音驟然變冷。
“王夫人,這慈云庵雖然掛著佛門的牌匾,可這幾十年來,到底吞了多少條人命,您那本賬簿上,應該記得清清楚楚吧?”
王夫人死死咬著牙,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在掘王家的根。
若是這層遮羞布被扯下來,王家苦心經營百年的“慈善積德”的名聲就徹底毀了,甚至會連累到朝堂上的官聲。
但許清歡并沒有打算就此收手。
她看著那些因為恐懼而開始眼神閃爍的夫人們,拋出了那個真正的重磅炸彈。
“不過,剛才說的那些,都只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魚小蝦。”
許清歡走到王夫人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還在滴著茶水的桌子。
“有一件事,我想在座的各位夫人,甚至連王夫人您這位最親密的盟友——知府夫人,恐怕都不知道。”
劉夫人猛地抬起頭,眼神驚疑不定。
“在這慈云庵的最深處,有一座從來不對外開放的小院。聽說里面供奉著一尊‘肉身菩薩’,非大機緣者不可見。”
許清歡壓低了聲音,語速卻極快。
“可那個院子里,鎖著的根本不是什么菩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被割了舌頭、挑了手筋,被鎖鏈困在只有三尺見方的密室里,日日夜夜跪在蒲團上替王家‘祈福’的……特殊人物。”
“住口!!!”
王夫人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她猛地撲過來想要捂住許清歡的嘴,卻被身后的椅子絆了一下,狼狽地摔倒在地上。
“許清歡!你若是敢胡說半個字,今日就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你!我要把你碎尸萬段!”
王夫人的反應徹底證實了許清歡的話。
如果說剛才那些話只是讓眾位夫人感到不安,那此刻王夫人這種近乎瘋狂的舉動,則是讓她們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那是會被滅口的恐懼。
劉夫人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連桌上的茶盞都顧不得拿,抓起手邊的帕子就往外沖。
“哎呀,我突然想起來府中還有急事,老爺今日要查賬,我得回去伺候著。王姐姐,改日,改日再聚!”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其他人也紛紛醒過味來。
這種涉及家族核心機密的生死局,聽了是要掉腦袋的。
“是啊是啊,我家那小子今日也該下學了。”
“我那藥還煎著呢。”
不過眨眼功夫,剛才還坐滿了人的禪房,瞬間跑得干干凈凈。
連王夫人的心腹想要阻攔都攔不住。
空蕩蕩的禪房里,只剩下許清歡和王夫人。
門外雨聲如注,雷聲轟鳴。
王夫人癱坐在地上,發髻散亂,那雙眼睛里滿是怨毒,死死盯著許清歡。
“許清歡,你知道的太多了。今日就算我不動手,等我把消息傳回族里,你以為你能活著走出江寧?”
許清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世家主母。
她蹲下身,視線與王夫人齊平。
“王夫人,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把我殺了,那個秘密就能永遠爛在地里?”
許清歡伸手,從袖中掏出那張最后一張畫像。
那是沈煉給她的密折里夾帶的東西,皇城司畫師的手筆,雖然只是寥寥幾筆,卻精準地勾勒出了那個被囚禁女子的面容。
那是一張雖然蒼老憔悴,卻依然能依稀看出年輕時絕代風華的臉。
尤其是眉心那一點朱砂痣,鮮紅欲滴。
許清歡將畫像展開,懟到了王夫人眼前。
“那個被你們對外宣稱是前朝余孽的瘋尼姑,根本不是什么皇室后裔。”
王夫人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幾乎停滯。
“她是當今四大世家之首,謝家家主謝安的發妻。”
許清歡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王夫人的心頭上。
“那個在十五年前,被你們王家的大夫診斷為‘難產血崩’,一尸兩命的……謝沈氏!”
(小女子今日六更不易,靈力耗盡。急需評論、書評加催更,造就無上靈泉,為我注入功力。愛你們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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