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并未點燈,光線昏暗如黃昏。
江寧知府夫人劉氏坐在左首,手里捻著一串沉香珠子,指腹在那顆最大的佛頭上反復摩挲。
她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許清歡,臉上堆起幾分屬于長輩的慈愛與無奈。
“縣主,你也別怪你王家姐姐心急。這江寧城雖然富庶,但規矩也大。女子經商,拋頭露面,在那起子碎嘴的人眼里,終究是有失體統。”
劉氏嘆了口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得挑不出半點錯處,“留在這庵里住上一段時日,聽聽經,禮禮佛,洗去一身的銅臭氣,也是為了縣主以后著想。
等身上的味兒散了,咱們幾家出面,保準給縣主說門體面的親事。哪怕是做個正頭娘子,也不是不可能。”
這話聽著是好意,實則是軟刀子割肉。
很明顯所謂的“洗去銅臭”,便是要將許清歡關在這里,直到磨平棱角,斷了外界聯系。等個一年半載再放出去,這江寧城早就變了天。
至于皇帝那邊怎么應付?
只是一個縣主而已,這等理由合適又無道義問題。
想要脫身,付出的代價就大了。
而許家那點生意,也早就被瓜分干凈了。至于親事,一個被“軟禁”過的商賈之女,能配什么好人家?怕是給世家里的傻兒子做填房都嫌晦氣。
許清歡沒接話,只低頭看著茶盞里浮浮沉沉的茶葉。
坐在劉氏下首的通判夫人見狀,從身后的條案上取過一個包袱。包袱皮解開,露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衣裳。
那是緇衣。
粗麻質地,針腳粗疏,透著股苦修的寒酸氣。
“這衣裳是王姐姐特意讓人趕制的,尺寸必定合身。”通判夫人將那套緇衣推到許清歡手邊,皮笑肉不笑,“縣主身上那件紅衣太艷,佛祖看了不清凈。
換上這個,心也就靜了。既是來祈福洗塵,自然要有個祈福的樣子。縣主那‘安國’的封號雖然尊貴,但在菩薩面前,眾生平等,還是暫且放下的好。”
這是要強行剃度。
只要換上這身皮,她就不再是朝廷冊封的縣主,只是這慈云庵里一個帶發修行的姑子。這不僅是羞辱,更是從根源上抹殺她的社會身份。
許清歡終于抬起頭。
她連看都沒看那套緇衣一眼,目光只是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知府夫人手腕上那只絞絲金鐲,做工精細,接口處有個小小的‘王’字印記,應當是王家‘金玉滿堂’去年的新款。”
許清歡的聲音不大,在雨聲中卻格外清晰。
劉氏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口,想要遮住那只鐲子。
“通判夫人,您頭上的點翠,色澤鮮亮,用的翠鳥毛是南邊進貢的極品,也是王家鋪子里的俏貨。就連這屋子里燒的銀絲炭,那種只有王家車隊才能運進來的無煙炭。”
許清歡向后一靠,脊背抵在堅硬的椅背上,露出一絲譏諷,“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各位夫人今日坐在這兒,穿金戴銀,想必不是單純來陪我喝茶的。你們是來幫著王家,按住那口要把我煮了的鍋蓋的吧。”
這話一出,被戳破了那層窗戶紙,禪房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那些原本還端著架子、裝出一副悲天憫人模樣的夫人們,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掛不住。她們確實收了王家的好處,也許諾了要在今日給這位新來的縣主一點顏色看看。
在她們看來,許家不過是待宰的肥羊,既然大家都分了一杯羹,那這動手的時候,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王夫人坐在主位上,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她才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她不再掩飾眼底的戾氣,將手里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縣主是個明白人。既然話都說開了,那也就沒必要藏著掖著。”
王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紫醬色的褙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許清歡,“這里是慈云庵,是王家等捐了三十年香火供起來的地方。在這兒,恐怕大乾律管不到,衙門管不到,皇上的圣旨也得在門外候著。這里只有家法,只有族規。”
“我說你有病,你就有病。我說你需要靜修,你就得老老實實地在這兒跪著念經。許清歡,你真以為拿著張圣旨,就能在江南橫著走?在這江寧城,規矩是我們定的。”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悶響。
咚、咚、咚。
那是幾十根哨棒同時敲擊青石地面的聲音。沉悶,壓抑,帶著一股逼人的煞氣,連帶著禪房的窗欞都在微微震顫。
那是王家養在庵里的武僧。
這架勢,是打算直接動手了。
許清歡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變。她甚至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放在唇邊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家法?族規?”
許清歡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既然王夫人這么喜歡講規矩,那咱們就來好好聊聊這各家的規矩。”
她的視線一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婦人身上。那是趙家旁支的一位夫人,平日里依附著王家,最是唯唯諾諾。
“趙夫人。”許清歡突然開口。
那位趙夫人身子一抖,有些驚恐地抬起頭。
“我看趙夫人脖子上掛著的那把長命鎖,成色有些舊了,但這寓意不錯,刻著‘歲歲平安’四個字。”許清歡歪著頭,像是真的在欣賞那件首飾,“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五年前,趙家三房那位難產而死的三姨娘,留給她兒子的唯一遺物吧?”
趙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捂住了領口。
“真是奇怪。”許清歡輕笑一聲,眼神卻像刀子一樣扎過去,“一個難產而死的姨娘,她的遺物怎么會掛在正室夫人的脖子上?
哦,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負責接生的穩婆,好像是趙夫人娘家的遠房表親。聽說那位三姨娘死的時候,肚子里還懷著個男胎,那是去母留子,還是……大小都不留?”
“你……你胡說!”趙夫人尖叫一聲,手里的茶盞再也拿不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圍的夫人們猛地轉頭看向趙夫人,眼神驚疑不定。這種內宅陰私,雖然大家心照不宣,但這般被當眾**裸地揭開,還是頭一回。
許清歡沒有停。
她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邊,那是謝家的一位旁支夫人。
“謝家二房那位庶女,年前說是暴斃,連喪事都辦得匆忙。”許清歡語氣淡淡,“但我怎么聽說,人現在還在揚州呢?瘦馬班子的飯不好吃,尤其是對于一位嬌生慣養的小姐來說。聽說因為不肯接客,已經被打斷了一條左腿。”
謝家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死死咬著嘴唇,一絲血色也無。
整個禪房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許清歡那平穩得讓人心驚肉跳的語調。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廣眾之下。她們身上那些光鮮亮麗的綾羅綢緞,仿佛變成了一張張寫滿罪證的狀紙。
“住口!”
王夫人終于反應過來。她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妖言惑眾!這瘋女人得了失心瘋,滿嘴胡言亂語!來人!進來!把她的嘴給我堵上!把她拖到后山去!”
門被猛烈地推開,幾個手持哨棒的武僧帶著一身濕氣闖了進來。
許清歡沒動。
她只是輕輕喝了一口茶后,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幾上。
不得不說,這茶確實美極了。
砰!
這一聲巨響,竟然蓋過了外面的雷聲。茶幾上的茶壺被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子。
“王夫人,我勸你還是別動為好。若是今日我不能完好無損地回到家。守在謝家對面許家人,可不會忘記把某種東西交給謝安。
最好祈禱貴家的吏部左侍郎和朝堂上的王家派系,能夠撐得住謝閣老的遷怒。”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尺。
王夫人一聽到“王家”和“謝閣老”,內心下意識地閃過一絲慌亂。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此時竟然下意識地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椅子,她退無可退。
許清歡微微俯身,湊到王夫人耳邊。她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卻像是從地獄深處吹來的陰風。
“王夫人,你真以為你把那件事做得天衣無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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