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馬車停在山門外那棵歪脖子松樹下。
車簾掀開。
許清歡踩著李勝遞過來的腳凳落地。繡花鞋底剛沾上地面,就被濺起的泥水糊了一層。她沒在意,只側頭對車轅上的人說了一句:“守著。”
李勝點了點頭:“小的遵命。”
山門半掩。
平日里香火鼎盛的慈云庵,今日安靜得詭異。連個知客僧都沒見著,只有雨水順著屋檐匯聚成流,沖刷著青石板階梯。
許清歡撐開一把油紙傘,獨自一人,拾級而上。
大雄寶殿的門敞開著。
殿內沒有點燈,昏暗一片。幾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盤踞在高臺之上,垂著眼,悲憫又冷漠地俯視著眾生。
大殿正中央,背對著門口,跪著一個身穿紫醬色褙子的婦人。
篤、篤、篤。
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忽快忽慢,帶著某種讓人心悸的韻律。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撞在梁柱上,又折射回來,混著外面的雷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清歡收了傘,將其立在門邊滴水。
她沒說話,也沒往前走,就這么負手站在門口。一身紅衣在這陰森的大殿里,扎眼得很。
篤。
木魚聲停了。
那婦人沒回頭,聲音有些啞,在這空蕩蕩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森冷:“既見了真佛,為何不跪?”
這是下馬威。
先用環境壓人,再用禮教壓心。進了這廟門,那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在這漫天神佛面前,你是凡人,就得跪。
許清歡抬頭,看了一眼那尊泥塑的佛像。
“心中無愧,何須拜佛。”
少女的聲音清脆,穿透了沉悶的雨聲,“心中有鬼,便是跪斷了雙膝,把這青石板磕穿了,那也是枉然。”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
那婦人慢慢站起身,轉了過來。
王夫人那張臉有些憔悴,眼底青黑,原本雍容的妝容遮不住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戾氣。她手里捻著一串佛珠,指甲蓋上染著鮮紅的丹蔻,在這昏暗中,紅得有些滲人。
“縣主這張嘴,倒是比江寧的說書先生還要利索。”
王夫人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怒,也沒笑,“既然來了,那便請吧。幾位夫人都在后堂候著,這洗塵茶,總得喝上一口。”
她側身,讓出一條通往后堂的路。
那是條長廊,幽深,狹長,盡頭黑漆漆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
許清歡沒猶豫,邁步跟上。
后堂禪房。
門一推開,濃郁的檀香混合著脂粉氣撲面而來。
屋里坐滿了人。
正中間的主位空著,左手邊坐著個身穿誥命服飾的中年婦人,那是江寧知府的夫人。旁邊依次是通判夫人、同知夫人。
江寧官場上數得著名號的女眷,幾乎都在這兒了。
這是一張網。
一張由權力和人情編織的網。她們端著茶盞,眼神或輕蔑、或審視、或玩味,齊刷刷地落在剛進門的許清歡身上。就像是在看一只誤闖了狼群的小綿羊。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這種場合,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施壓。
王夫人徑直走到主位坐下,開始煮茶。
紅泥小火爐,橄欖炭。
水開了,咕嘟嘟地冒著泡。王夫人拿起茶夾,洗茶、沖泡、封壺、分杯。動作行云流水,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這是世家的底蘊。哪怕是殺人,也要殺得賞心悅目,殺得有規有矩。
一杯碧綠的茶湯,被推到了許清歡面前。
“嘗嘗。”王夫人開口,語氣平淡,“這是雨前龍井。這茶嬌貴,離了這江寧的水土,泡出來的味兒就不對。”
許清歡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她端起那杯茶,放在鼻端聞了聞。
“這江寧的水土,最是養人。”王夫人自己也端起一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但也最是欺生。有些外來的種子,看著飽滿,可若是不服這兒的水土,爛在地里也是常有的事。縣主,你說呢?”
這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許家是外來的種子。想在江寧扎根?得問問這片土地的主人答不答應。若是不懂規矩,那就只能爛在泥里,當個肥料。
周圍的夫人們交換了個眼神,有人用帕子掩著唇,發出一聲輕笑。
許清歡沒喝那茶。
她把茶盞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水土不服?”
許清歡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匪氣,“那是種地的人沒本事。在我們那兒,若是一塊地種不出莊稼,那就把這土給換了;若是這水有毒,那就把這水源給治了。”
“爛在地里?”
她抬眼,視線直直地撞上王夫人的眼睛,“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挖不倒的墻角,也沒有治不好的水土。”
知府夫人手里的茶蓋“磕噠”一聲,碰在了杯壁上。
狂妄。
簡直是狂妄至極。
這是要挖了世家的根,要動江寧的規矩。
王夫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放下茶盞,也不裝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了。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像是上面沾了什么臟東西。
“有些東西,不是靠鋤頭就能挖得動的。”
王夫人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森冷,“聽聞前幾日,縣主在醉紅樓,好大的威風。那道松鼠桂魚,做得倒是地道。”
提到這四個字,王夫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可惜了。”
她把帕子扔在桌上,那帕子的一角繡著個‘騰’字,“好端端的一條魚,非要裹上一層糖醋,糊住了眼,蒙了心。最后怎么樣?只能被當成泔水,扔進桶里去喂豬。”
這是影射。
也是宣判。
她在告訴許清歡:你哥哥許無憂,還有你們許家,在世家眼里,就是那條即將被扔去喂豬的爛魚。
下場,會比那泔水還要低賤。
禪房里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位縣主怎么接這道送命題。
許清歡卻伸手,拿起了那塊被王夫人扔掉的帕子。
她看了一眼那個‘騰’字,隨手將帕子蓋在了那杯漸漸涼掉的茶上。
“夫人此言差矣。”
許清歡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還帶著點講道理的誠懇,“這世間萬物,講究個因果循環。魚若是在水里老實待著,自然沒人去動它。可若是這魚生了牙,想跳上岸來吃人,那被人抓了去紅燒,也是天理。”
“至于是不是喂豬……”
許清歡身體前傾,那雙眼睛黑得發亮,“那得看這魚……是不是自己犯賤,非要把臉往熱油里湊。”
咔嚓。
一聲脆響。
王夫人手里的茶杯,碎了。
滾燙的茶水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冒著白煙。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死死盯著許清歡,那眼神恨不得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給臉不要臉。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罰酒了。
轟隆!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閃電撕裂了昏暗的天空。
緊接著,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十個黑影映在禪房的窗紙上。
那是手持哨棒的武僧。他們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這里,將這座禪房圍成了鐵桶。
禪房里的夫人們并不驚慌,顯然早知內情,只是冷眼旁觀。
王夫人站起身。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許清歡,不再掩飾那滿身的殺意。
“縣主,雨大了。”
王夫人的聲音陰惻惻的,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這山路濕滑,最是容易出意外。為了縣主的安危,縣主不如就在這庵中,修身養性一輩子吧。”
“這慈云庵的經書多得很。”
她指了指身后那排滿滿當當的書架,“夠縣主抄到下輩子了。”
軟禁。
只要人進了這慈云庵的后院,對外宣稱是“為民祈福”,或者是“突發惡疾”。在這深山老林里,死個把人,或者是瘋個把人,太容易了。
等到許家那兩個男人在外面被斗垮了,這個所謂的縣主,就是砧板上的肉。
這就是世家的手段。
不見血,卻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許清歡坐在椅子上,沒動。
面對著窗外那重重疊疊的棍棒,面對著滿屋子想要看她笑話的貴婦,她的臉上,甚至連一絲驚慌都沒有。
她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門口。
“確實,雨大了。”
許清歡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
“有些陳年舊賬也受了潮,發了霉。”
許清歡抬起頭,沖著面色鐵青的王夫人燦爛一笑。
“是得拿出來……好好曬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