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雨把留園地磚縫里的青苔都泡發了。
許有德正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里拿著塊軟布擦拭那個視若性命的金算盤。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門房老頭連滾帶爬地沖進門檻,帽子都跑歪了半邊。
“老爺!大少爺!來了!王家的人來了!”
許有德手一抖,金算盤差點砸腳面上。
然而,預想中喊打喊殺的嘈雜并未出現。
大門口,只有一道修長的身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單薄。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頭發用木簪束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那種世家大族特有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謙卑笑容。他身后沒有拿棍棒的惡奴,只有四個低眉順眼的侍女,手里捧著紫檀木的禮盒。
王家另一位管事,王祿。
他站在臺階下,面對著那根隨時可能砸下來的門閂和那柄出鞘的長劍,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整了整衣冠,甚至還特意避開了地上的水坑,隨后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
“王家仆人王祿,見過許大人,見過安國縣主。”
這一禮行得太標準,標準到許有德抱著門閂的手都僵住了,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這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力道全被卸了個干凈。
許無憂皺起眉,拇指頂著劍格,咔噠一聲把劍推回鞘中,冷笑了一聲。
“稀奇。昨兒個還要把我們留園拆了填井,今兒個就改唱大戲了?怎么,王管事這是打算先禮后兵,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王祿直起身,面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笑。他側過身,揮了揮手。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齊齊打開手中的禮盒。
沒有暗器,沒有毒蛇。
左邊是兩支早已成人形的老參,根須完整,透著陳年的藥香;右邊是一盤圓潤飽滿的東海珍珠,在陰暗的天色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大少爺說笑了。”
王祿的聲音溫和,不高不低,剛好能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昨日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兒王貴,還有少爺王騰,沖撞了縣主和許大人的法駕。家主得知后震怒,已動用了家法。”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許無憂那張不屑的臉。
“我家夫人說了,那是他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這兩株參是給縣主壓驚的,這盤珠子,是給縣主把玩聽響的。還望許大人和縣主,看在同在江寧為官的份上,莫要與那幾個小輩計較。”
許無憂用劍鞘挑起那盒人參的蓋子,湊過去聞了聞,隨即嗤笑。
“這是近百年的人參吧?好東西。怎么,這是怕我們在留園吃不飽,特意送來給我們吊命的?這里頭沒下砒霜吧?”
王祿也不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燙金的大紅色拜帖,雙手呈過頭頂。
“大少爺多慮了。除了賠禮,今日老奴前來,主要是奉了夫人之命,給安國縣主送個帖子。”
許清歡一直坐在上首喝茶。哪怕門房喊破喉嚨的時候,她那杯茶也沒灑出一滴。此刻,她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勝極有眼色地走過去,接過那張拜帖,呈到了許清歡面前。
帖子很重,用的是灑金的宣紙,上面用端正的簪花小楷寫著一行字。
許清歡翻開。
“明日乃是城南慈云庵的‘洗塵日’。這慈云庵在江寧已有百年香火,最是靈驗。每逢此日,江寧城中有頭臉的女眷都會前往進香祈福,以求家宅安寧。”
王祿微微躬身,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家夫人說了,縣主初來乍到,又接連遇上些不順心的事,想必是沾染了些許晦氣。正好借著這洗塵日,去庵里拜拜菩薩,洗去這一身的塵埃,以后在江寧的日子,也能順遂些。”
“洗塵?”
許有德把門閂往地上一扔,咚的一聲巨響。他指著王祿的鼻子,臉上的肉都在抖。
“我看是想洗命吧!慈云庵?那地方在荒郊野嶺,誰不知道你們那點花花腸子!去了還能回得來嗎?不去!閨女,咱們不去!”
許無憂更是直接擋在了許清歡面前,身形如一堵墻。
“回去告訴那個老妖婆,想見我妹妹,讓她自己來留園磕頭。慈云庵?那種鬼地方,要去讓她自己去死去!”
王祿并不看那激動的父子二人,目光越過許無憂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許清歡臉上。
“縣主是朝廷冊封的安國縣主,是有品級的貴人。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借王家十個膽子,也不敢對縣主行兇。”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刀。
“況且,這慈云庵的洗塵會,江寧知府的夫人、通判的夫人都會去。若是縣主不去,怕是外頭的人要說縣主看不起江寧的父老鄉親,看不起百姓不就是看不起圣上嗎。這以后若是想在江寧做些什么,怕是……難啊。”
這是陽謀。
不去,就是怯戰,就是不合群,就是自絕于江寧的官場和社交圈。這對于想要把生意做大的許清歡來說,是致命的。
許清歡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帖子上那個燙金的“王”字,指腹感受著那凸起的紋路。
這哪里是請帖,分明是一封戰書。
“李勝。”
少女清冷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火氣。
“把東西收進庫房。那兩支參成色不錯,回頭切了片,給爹爹和大哥,還珍妮的姐妹們燉雞湯喝,補補腦子。”
王祿眼皮一跳。
“告訴王夫人。”許清歡合上帖子,隨手扔在桌角,“這帖子,本縣主接了。半個時辰后,準時出發。”
“閨女!”許有德急得跺腳。
“妹妹!”許無憂回過頭,滿眼的不敢置信。
王祿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迅速行禮告退,生怕許清歡反悔似的,帶著人退得干干凈凈。
大廳里只剩下自家人。
許無憂一把抓起那張帖子,看都沒看就要撕,被許清歡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瘋了?”許無憂壓著嗓子,額角的青筋直跳,“那就是個盤絲洞!王家那老妖婆死了兒子……啊不對,是兒子毀了容,她現在恨不得扒了你的皮!你還主動送上門去?”
“哪怕不當這個官了,咱也不能去送死啊!”許有德急得團團轉,抓起桌上的茶壺就要往嘴里灌,結果被燙得齜牙咧嘴。
許清歡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不去?”她看著父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這必須去啊。有些東西該拿出來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陰沉的天色。
“既然他們搭好了臺子,唱念做打都準備齊了,我這個主角要是不登場,這出戲怎么唱得下去?不僅要去,還要唱得響亮,唱得讓他們后悔發這張帖子。”
許無憂咬著牙,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那我也去。老子倒要看看,誰敢動你一根汗毛。”
“你不能去。”許清歡轉過身,拒絕得干脆利落。
“為什么?!”
“慈云庵是尼姑庵,后院全是女眷。你一個大男人,拿著劍沖進去,還沒等動手,就能被那個王夫人扣上個‘意圖不軌’的帽子。到時候,不僅救不了我,連你自己都要搭進去。”
許清歡看著快要暴走的哥哥,語氣放緩了一些。
“我有分寸。”
她沒有再解釋,轉身向后院走去。
“李勝,備車。”
......
一炷香后。
一輛沒有任何家族徽記的青布馬車,緩緩駛出了留園的側門。
許無憂騎著馬,一路沉著臉跟在車旁,那把松石劍在馬背上顛簸。
一直到了城南的山腳下,一座茶亭孤零零地立在路邊,再往上就是蜿蜒曲折的山道,僅容一車通行。
“就送到這兒吧。”許清歡掀開車簾。
許無憂勒住馬韁,馬蹄在原地煩躁地刨著土。他看著那條通往深山的窄路,那是真的不放心。
“我就在這等著。”許無憂咬著牙,眼神兇狠,“我就給你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要是看不見你下來,老子就一把火燒了那座山。”
許清歡笑了笑,放下了車簾。
“走。”
馬車吱呀呀地轉動車輪,碾過地上的落葉,向著那座隱沒在云霧深處的慈云庵駛去。
車廂內,光線昏暗。
許清歡手里捏著那張燙金的請帖,指腹用力,硬生生將那張厚實的宣紙捏出了一道深刻的折痕。
她透過車簾的一角,望著遠處那座只露出飛檐翹角的尼姑庵,眼神比這深秋的山風還要涼上幾分。
意味深長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