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老鴇說你是羅剎鬼?那是她瞎了狗眼!”
她拍了拍女子的肩膀,感受著那緊繃的肌肉線條,帶著狂熱的笑意:
“你的骨架,是天生的武架子。我要你練劍,練胡旋舞!我要你做那戰場上的女修羅,做那西域的野玫瑰!當你披上戰甲,手持長劍起舞之時,我要這江寧城的人們,都拜倒在你的美麗之下!”
“記住,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叫——阿修羅!”
許清歡一口氣點了七八個人,每個人都分了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古怪路子。
最后,她走到了云娘面前。
云娘手里還抱著那把琵琶,因為太緊張,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聽說你是醉紅樓琵琶彈得最好的。”許清歡看著她。
云娘低下頭:“是……不過老鴇說我彈得太硬,不夠軟媚……”
“來一曲。”許清歡打斷她,“不許彈《十八摸》,也不許彈那些哼哼唧唧的胭脂俗曲。彈你自己最想彈的。那一首你藏在心里,只有沒人的時候才敢撥弄兩下的曲子?!?/p>
云娘憧憬地抬起頭。
她看著許清歡那雙清亮的眼睛,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最想彈的?
那首曲子,她在醉紅樓里壓了十年。剛被賣進去的時候,因為彈了那首曲子,被老鴇打斷了兩根琴弦,關了三天柴房,說那是死人聽的調子,晦氣。
真的能彈嗎?
云娘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充滿鼓勵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往后退了半步,在一張石凳上坐定。
她閉上眼,氣沉丹田。再睜眼時,原本凄苦的面容竟多了一絲決絕。
錚——!
第一聲,便是裂帛之音!
不是江南煙雨的纏綿,不是秦淮河畔的旖旎。那是大漠孤煙直的蒼涼,是長河落日圓的壯闊!
《塞上曲》!即便是大乾最狂野的樂師,也不敢在青樓彈這種殺伐之音!
起初,云娘的手指還有些滯澀,但隨著旋律推進,那壓抑了十年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爆發。
輪指如飛,快得只剩殘影。琵琶聲不再是樂器,而是金戈鐵馬,是刀劍相撞,是千軍萬馬在嘶吼!
激昂的樂聲在破敗的留園里回蕩,震得瓦片上的灰塵簌簌直落,震得在場每一個人的頭皮發麻,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原本那些還在抹眼淚的姑娘們,一個個都忘記了哭,張大了嘴巴,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這哪里是彈琴?這分明是在這腐朽的世道上,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曲終了。
余音還在院子里激蕩,云娘的手指已經磨出了血,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水。她有些恍惚,仿佛剛剛從一場死戰中活了下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臥槽??!”
一聲毫無素質的驚呼打破了沉默。
只見許無憂整個人從柱子上彈了起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搶過旁邊小廝手里的掃帚,把它當成劍,在空中狠狠劈了兩下。
“爽!太特么爽了!”
許大少爺激動得語無倫次,把手里的折扇“咔嚓”一聲捏斷了,“這才是爺要聽的曲子!以前聽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兒?娘炮兮兮的!聽完這曲子,老子現在就想沖出去砍兩個人助助興!”
這一番雖然粗鄙但極為真誠的“樂評”,直接把云娘給聽哭了。
不是委屈,是知音難覓的感動。
許清歡站起身,露出“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笑容。
她走到云娘面前,伸手將她扶起,當眾宣布:“這首曲子,就是咱們百花樓開業的壓軸戰歌!”
周圍的女子們倒吸一口涼氣,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剛才她們還對未來充滿迷茫,那現在,看著手握長劍宛如戰神的阿修羅,看著滿臉汗水卻神采奕奕的云娘,一顆名為“野心”的種子,終于在心底破土而出。
原來,不用跪著賣笑,不用討好男人。
只要你有真本事,哪怕是“殺人技”,在這位縣主手里,也能變成堂堂正正的“登天梯”!
許清歡看著這一張張生動起來的臉,滿意地剝開了手里的橘子。
這留園的陰氣,散了。
瀟湘館的大門半掩著,門軸缺了油,被風一吹就發出老鼠磨牙般的聲響。
掌柜錢三多正趴在柜臺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越算那眉頭皺得越緊,臉上的苦相能擰出汁來。
這半年,對面的醉紅樓生意紅火得像是點了天燈,自家這瀟湘館卻冷清得能在那大堂里跑馬。
再這么虧下去,別說這鋪子,連他在城外那二畝薄田都得賠進去。
啪嗒。
一只厚底官靴跨過了門檻,踩碎了地上的一塊枯葉。
錢三多沒抬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當是那個討債的米鋪伙計又來了。
“沒錢。要米沒有,要命一條。這鋪子都要倒了,你們還想逼死我不成?”
“誰說我是來討債的?”
聲音中氣十足,帶著股子剛吃了紅燒肉的油潤。
錢三多手里的動作一頓,抬起頭。
站在門口的漢子身形魁梧,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綢布長衫,腰間掛著個沉甸甸的紅木匣子。
李勝也沒客氣,徑直走到那張擦得并不干凈的八仙桌旁坐下,身后跟著四個同樣膀大腰圓的護院,往那一站,原本就不寬敞的大堂頓時顯得逼仄起來。
錢三多認得這張臉。
前些日子在街上施粥施肉,這兩天又大鬧醉紅樓,如今這江寧城里誰不認識許家的大管家李勝?
錢三多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算盤差點沒拿穩。
“李……李管家?”錢三多從柜臺后面繞出來,腿肚子有點轉筋,“您這是……走錯門了吧?對面才是醉紅樓,小的這兒就是個正經茶樓,不……不招惹是非?!?/p>
許家現在就是個馬蜂窩,誰捅誰死。
四大世家正盯著呢,跟許家沾上邊,那還能有好果子吃?
李勝伸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也沒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錢掌柜是個明白人。我家小姐說了,看上你這塊地了?!?/p>
李勝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開個價吧。連樓帶院子,還有這屋里那一堆破爛桌椅,全包圓了?!?/p>
錢三多愣了一下,隨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賣!給多少錢都不賣!”
錢三多往后退了兩步,那一臉的苦相瞬間變成了驚恐,“李管家,您別難為小的。這江寧城的規矩您也知道,我這鋪子要是賣給了許家,王家和趙家能把我皮給扒了!我有命拿錢,也沒命花?。 ?/p>
“規矩?”
李勝嗤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疊銀票,也沒數,直接往桌上一拍。
啪!
塵土飛揚。
“這就是規矩?!?/p>
錢三多瞄了一眼那銀票的面額,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全是通兌的大額銀票,這一沓子下去,少說也有一千兩。
但他還是咬著牙搖頭:“不行……真不行……這不是錢的事兒……”
啪!
又是一沓。
“兩千兩?!崩顒倜鏌o表情。
錢三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珠子有點發直。
“李管家,您行行好,放過小的吧……”
啪!
“三千兩。”
李勝的手很穩,每一次拍擊都像是重錘砸在錢三多的心口上。
“這可是市價的兩倍。拿著這筆錢,你全家搬去蘇州、杭州,甚至去京城買個宅子做寓公都夠了。王家還能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錢三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啪!
“五千兩。”
李勝把最后也是最厚的一沓銀票拍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錢三多的眼睛。
“錢掌柜,你想清楚了。得罪了世家,你可能活不下去;但要是錯過了這村,你這輩子都得在這爛泥坑里打滾。窮,有時候比死更難受吧?”
五千兩。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把錢三多腦子里那點對世家的恐懼炸得粉碎。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錢也就是當初開店時的那五百兩本金。
五千兩,足夠買他十條命。
錢三多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伸向那堆銀票,指尖觸碰到紙張的那一刻,仿佛觸碰到了燒紅的烙鐵。
“賣……我賣!”
錢三多著急地抓起銀票塞進懷里,生怕李勝反悔,轉身就去柜臺底下翻地契。
“我現在就簽!連夜就走!這鋪子里的東西我一樣不帶,全留給您!”
半個時辰后。
瀟湘館那塊掛了十幾年的舊招牌被人粗暴地扯了下來,扔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換上了一塊碩大的、紅得刺眼的綢布。
上面用濃墨寫著幾個狂草大字,筆力遒勁,透著股子不管不顧的囂張:
百花樓。
這招牌掛得極有講究。
不高不低,剛好正對著對面醉紅樓的大門。
只要醉紅樓一開門做生意,抬頭就能看見這幾個大字,跟被人拿手指頭戳著腦門沒兩樣。
醉紅樓的老鴇站在二樓的欄桿后面,手里的帕子已經被撕成了一條一條的。
她看著對面進進出出的工匠,看著李勝指揮著人把一車車昂貴的木料往里運,那眼里的怨毒簡直能淬出毒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老鴇咬牙切齒,轉身沖著身后的龜公吼道:“去給王家報信!就說那個許家瘋丫頭把青樓開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了!這是要斷咱們的根??!”
消息插了翅膀,飛遍了整個江寧城。
一時間,整個江寧的讀書人都炸了鍋。
茶樓酒肆里,全是義憤填膺的罵聲。
“荒唐!簡直是有辱斯文!”
“堂堂朝廷命官之女,御封的縣主,竟然自甘下賤去開青樓?這成何體統!”
“傷風敗俗!這是把大乾的禮教踩在腳底下摩擦!必須上書彈劾!一定要把這個毒婦趕出江寧!”
無數封言辭激烈的書信連夜送往各大書院,更有那御史臺的暗樁,連夜寫好了折子,要把這樁“丑聞”捅到金鑾殿上去。
許家,成了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