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致遠重重一掌拍在膝蓋上,劇痛傳來,他卻笑得老臉生輝,“既然明搶不得,便叫他們心悅誠服地把銀子往這火坑里填!
此法既保全了民生本根,又教府庫充盈……這位許家姑娘,莫非是財神降世?”
待看到信件末尾,宋致遠的氣息死命撞了撞胸口,隨即凝在那兒。
末端只有幾行小字,字字千鈞。
三殿下在此。命舅父在圣上面前只管大聲哭窮,萬不可露了底。此番布局,是殿下與許家合謀所為。舅父,咱們宋家這次,要上那翻云覆雨的大船了!
宋致遠合攏書信,那幾張薄紙被他手心的勁力捏出了細碎的褶皺。他閉目假寐,胸中思緒如同怒潮翻涌。三皇子蕭景琰?那個平日在京城總是默不作聲、瞧著像個悶葫蘆的殿下,竟然藏在桃源縣?
局面這便通透了!
“老夫早該料到!區區一個商賈門戶的女子,哪來這等氣吞山河的格局?定是三殿下的手筆!許家不過是明面上的影子,殿下這是要在豫州獨辟疆場,用金銀積攢勢力,劍指……大寶之位啊!”
而他宋致遠,便是殿下選中的托兒。這哪里是什么家書,分明是改朝換代前的入伙狀。
“大人?”副官瞧見上司這又笑又狂的神態,嚇得手心冒汗,“您這是怎么了?可是需要傳郎中?”
宋致遠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像被爐火重新淬煉過,亮得刺眼。
“傳什么郎中!老夫清醒得很!”
他起身后撣了撣官服,對著虛空微微躬身,嗓音鏗鏘:“傳本官令!今日之后,誰敢在外吐露半個字,定斬不饒!至于外面,就說戶部已經窮得連耗子都得含淚搬家了!萬壽宮要銀子?沒門,一塊板磚也別想見著!叫工部那幫人吃風去吧!”
“老夫這便進宮去討賞錢……不,是哭窮!”
配合演戲,從龍之功。
……
皇宮,養心殿。
殿內昏沉滯澀,燭火在盤龍柱上掙扎著跳動。空氣里彌漫著陳腐的香氣,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敗落。
大乾的帝王天盛帝半倚在榻上,手中攥著一份奏本。他的手枯干如柴,老人斑清晰可見,但那雙眼底始終透著審視與狐疑。
“老三這封折子……”
“寫得還真是……錦繡紛繁啊。”
一旁的內侍俯首貼地,甚至不敢吐納得太大聲。三皇子蕭景琰在大殿上向來是鋸了嘴的葫蘆,除了例行請安,多說一個字都難。可今日這份文字……
皇帝隨手丟開奏本,那本子撞在玉石案幾上,悶響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不休。
……豫州桃源,青灰之石筑道,其硬勝鐵;琉璃之影成閣,其華奪目。許氏女子,懷國士之志,扭轉乾坤,乃大乾之福佑……
這每一句吹捧,在天盛帝耳中都像是藏了釘子。
“石筑長街,琉璃通天?”
天盛帝指尖扣著桌面,發出的聲音像是一道催命的咒,他在空曠的殿宇內輕笑:“朕這身子還沒爛透呢,他就急吼吼地給朕整出這么多祥瑞了?”
“陛下,”內侍小聲寬慰,“三殿下向來言語寡淡,想來那桃源縣確實有些不凡之處?”
“不凡?”
皇帝坐正身子,目光里多了幾分寒意:“朕的國庫尚且見底,這世間哪來這種隨手點金的商賈?百姓尚且果腹維艱,哪來的什么圣人能教四海升平?”
帝王的邏輯如刀般鋒利:倘若是假的,那便是老三欺瞞君父,居心叵測。倘若是真的……那就更為致命。一個皇子,若是能在地方上收買人心、掌控滔天財富,他這是要做什么?
“水泥筑道,琉璃吞金……”天盛帝喃喃,目光深處隱著刺骨的陰冷,“這許清歡,究竟是濟世的才女,還是老三養在外面的一頭惡虎?”
無論真相為何,都已踩在了皇權的紅線上。
“暗影。”
黑暗角落里,一名黑衣死士緩緩走出來,單膝跪地。
“大理寺少卿裴寂,如今在京城可是閑得發慌?”
“回稟主上,裴大人剛把一樁豪強霸占民宅的案子辦了,正愁沒有骨頭可啃。”
裴寂。京城官場里提起來都叫人牙根發酸的角色。此人古板生硬,除了律條,眼里瞧不見半點人情世故。不管是哪路權貴,撞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脫層皮。
天盛帝唇線拉開,笑意卻未達眉梢。
“既然老三把桃源縣夸得天上有地下無,而宋致遠那個老滑頭又突然安靜得反常……”
“那就派個最不會變通、最愛咬人的瘋狗去瞧瞧。”
“傳朕旨意,授裴寂聯合巡察之職,即刻動身奔赴豫州。”
“朕倒要看看,在裴寂那張鐵面下,這桃源縣的幻夢還能做多久!”
“若這些都是真的,朕要這些錢換個主子。若是假的……”皇帝五指攏起,紙頁被他捏成了碎片,“那便叫那許家連同老三,一起消失。”
……
次日天明,京城南大門。
冷霜凝在地面上,霧蒙蒙的一片。
裴寂跨在一匹漆黑的駿馬上,一襲緋紅官服,脊背挺得活像一桿槍,那張冷硬的臉瞧不出半分活氣,滿身寫著生人莫近。他背后的大理寺差役肅穆待發,空氣里都凝著股子肅殺意。
裴家老爺子緊緊拉住韁繩,老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苦勸道:“兒啊,圣上此行名為探虛實,實則是教你去趟那渾水。那地方既然傳得這般神妙,三殿下和宋侍郎又深陷其中,你把握不住其中的分寸啊!”
裴寂俯瞰下來,那雙眸子里盡是透底的干凈,也透著一種教人絕望的死腦筋。
“爹,圣上差我去,那是信得過我這雙眼睛能辨是非。”
“大乾的法度里,就沒寫過‘左右逢源’這幾個字。”
“神石?琉璃?商道圣徒?”裴寂冷聲,唇角帶出一絲輕蔑,“不過是借著幌子斂財的江湖騙術罷了。”
“這世上,從來只有心懷鬼胎的騙子,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裴寂揚手甩下一鞭,駿馬揚蹄而起,沒入晨霧之中。
“本官此行,定要揭了那許家女的真面目!”
“不管背后站著的是誰,只要違了法度,欺了良民,我裴寂絕不輕饒!”
余音在風中飄散,唯留裴家老父在原地連連跺腳嘆氣。
……
千里之外,豫州,桃源縣。
“阿嚏——!”
正斜在琉璃閣三樓清點銀票的許清歡冷不丁打了個大響嚏,她揉著鼻尖,愕然地瞪著眼前那些快要堆不下的賬簿,心里一陣陣發緊,瞧著那外頭如火如荼的爛尾樓,直覺告訴她有人不安好心。
“誰在背后算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