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府賬房。
銅板撞擊的聲音像下雨一樣,嘩啦啦響個不停。幾個賬房先生撥算盤的手都快搓出了火星子,臉上帶著某種豐收后的亢奮潮紅。
唯獨許清歡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地上那幾個裝滿了銅錢和銀票的大籮筐。
那味道太沖了。
銅臭味混著那股子沒散盡的發酵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鉆。
系統面板上的那個紅色倒計時條,原本還穩當當地停在中間,現在因為那一波“萬民跪謝”,竟然極其令人反胃地往回縮了一大截。
再這么下去,別說回現代吹空調,她怕是要在這大乾朝當一輩子的“化肥女王”。
“啪!”
許清歡猛地一拍桌子,那動靜把正樂呵的李勝嚇得一哆嗦,手里的賬本差點飛出去。
“別算了!”許清歡指著地上的籮筐,咬牙切齒,“李勝,你是不是覺得咱們許家賺了這五千兩,就能躺在錢堆上睡覺了?”
李勝抱著賬本,一臉茫然:“大小姐,這可是五千兩現銀啊!加上鄰縣剛送來的訂單,都排到明年開春了。這……這不是大喜事嗎?”
“喜個屁!”
許清歡站起來,在屋里焦躁地轉圈。
流動資金。這是最可怕的東西。錢放在庫房里就是禍害,它會貶值,會被系統判定為斂財,最重要的是——它如果不花出去,就不會消失!
必須把這筆錢變成那種搬不走、賣不掉、還得天天往里搭錢維護的“廢品”。
“傳我的話,立個新規矩。”許清歡停下腳步,眼神兇狠,“從今天起,許家實行‘兩不留’。庫房不留現銀,賬面不留余糧!只要錢一進賬,當晚就得給我花出去!”
李勝聽得頭皮發麻:“花?這怎么花得完?買地那是置業,買糧那是囤積,這錢它是活的啊……”
許清歡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外面是漆黑的夜。桃源縣雖然現在干凈了,但也窮。一到晚上,除了幾家大戶門口掛個燈籠,整條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更夫的鑼聲孤零零地響。
許清歡看著那死氣沉沉的黑夜,腦子里靈光一閃。
有了。
沒有什么比燃燒更敗家了。
“李勝,你看這天。”許清歡指著窗外。
“黑啊。”李勝老實回答,“這都戌時了,自然是黑的。”
“太黑了,我不喜歡。”許清歡轉過身,“我要點燈。我要讓這桃源縣的主街,亮得跟白天一樣,連耗子過街我都得看清楚它是公是母。”
……
半個時辰后,桃源縣主街。
李勝提著個昏暗的小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許清歡身后,聽著大小姐嘴里蹦出的一個個令人心驚肉跳的詞。
“每隔十步,給我立一根柱子。別用木頭的,不經燒。去買石頭,漢白玉的!”
“燈油別用豬油,那玩意兒煙大,熏得慌。我要鮫油!聽說東海那邊有這種深海魚油,一兩油就要五兩銀子?給我買!把全江南的存貨都給我掃空!”
李勝差點跪在地上。
鮫油?那是皇宮里都不敢天天點的奢侈品!那一滴油燒的不是光,是老百姓幾年的口糧啊!
“大小姐……這也太……”李勝話還沒說完,就被許清歡打斷。
“還有燈罩。”許清歡指著黑漆漆的街道兩旁,“現在的紙燈籠太土,風一吹就破。我要琉璃的。五彩琉璃!要那種摔在地上聽個響都聽不真切的脆貨!”
李勝覺得自己要窒息了:“大小姐,琉璃那是寶貝啊!易碎且貴,放在街上要是被頑童砸了……”
“砸了就換新的!”許清歡眼睛放光。
易碎好啊!高維護成本才是敗家的精髓!要是弄個鐵燈籠掛幾百年不壞,她還要不要完成任務了?
“三天。”許清歡豎起三根手指,“拿著那五千兩,去江南掃貨。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這條街亮起來。要是剩下一文錢花不出去,我就把你塞進堆肥場里漚熟肥!”
李勝臉都綠了,但這還沒完。
許清歡繼續往前走,踢了一腳路邊一個早已收攤的空木架子。那是白天商販們擺攤的地方,每個月還要給許家交租子。
這也是一筆令人厭煩的收入。
“這棚子誰搭的?丑死了。”許清歡一臉嫌棄,“拆了。”
李勝趕緊翻賬本:“大小姐,這是王二麻子的煎餅攤,那頭是趙四家的雜貨鋪,一個月好歹也能收幾百文的租金……”
“我缺那幾百文嗎?”
許清歡手一揮,指著街道兩旁那一排排能生錢的黃金地段:“統統拆了!給我騰出地兒來。”
“那……空著?”
“空什么空,種花!”許清歡早就想好了,“去買那種死貴死貴的牡丹、芍藥,最好是那種必須天天有人澆水、曬太陽還得遮陰的嬌氣花。給我種滿!”
“再買幾塊石頭。”許清歡比劃了一下,“太湖石知道嗎?就是那種瘦、漏、透、皺,除了擺著看沒有任何用處的破石頭。給我從蘇州運過來,擺在路邊。”
“還有椅子。修幾排長條椅,讓那些閑漢、乞丐免費坐。”
李勝聽傻了。
把收租的旺鋪拆了,種花養草,還要給乞丐修椅子?
這叫什么?這叫把聚寶盆砸了當尿壺用啊!
“大小姐,這叫……公共設施?”李勝試圖理解這個詞,“但這不賺錢啊!這還要雇花匠,還要維護,這就是個無底洞啊!”
許清歡要的就是無底洞。
她拍了拍李勝的肩膀,語重心長:“李勝啊,格局要打開。錢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咱們許家現在名聲太好,遭人嫉恨。只有把錢花在這種毫無用處的地方,才能證明咱們沒有野心,只是單純的……腦子有病。”
李勝看著大小姐那張寫滿“睿智”的臉,突然覺得很有道理。
是啊,誰家造反的錢會拿來種花點燈?這分明是向朝廷示弱,是自污啊!
“小的明白了!”李勝眼含熱淚,那是被大小姐的“政治智慧”感動的,“小的這就去辦!保證把這五千兩花得干干凈凈,連個銅板都不剩!”
許清歡滿意地點頭。
只要這條街變成了只吞金不吐銀的吞金獸,她就不信那個該死的進度條還能往回縮。
……
三天時間,桃源縣經歷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浩劫。
幾百個工匠沒日沒夜地干活,把路邊的攤子全掀了。商販們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能生錢的地皮被挖開,填上了腐殖土,種上了嬌滴滴的鮮花。
一車車蒙著厚厚棉布的馬車從碼頭運進來,卸下來一個個流光溢彩的琉璃燈罩。
還有那一壇壇封得嚴嚴實實的鮫油,光是溢出來的一點味道,都帶著一股子海風的咸腥和金錢的甜膩。
第三天傍晚。
天邊最后一抹紅霞被黑暗吞噬。
整條桃源縣主街被清理得一塵不染。兩排漢白玉的燈柱像衛兵一樣聳立,頂端的琉璃罩子里,燈芯已經浸透了昂貴的鮫油。
許清歡站在街頭,手里拿著一根火折子。
身后,李勝心疼得直哆嗦,手里捧著那本已經空了一大半的賬本。
“大小姐,真點啊?”李勝帶著哭腔,“這一晚上燒掉的油,夠給全縣的流民施一個月的粥了。”
“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