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二層的木欄桿被磨得油光水滑。
趙四手里捏著把花生米,也沒往嘴里送,那雙綠豆眼只顧著往下瞟,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樓下那條主街剛被翻了個底朝天。
原先那些能給他收租子的木棚子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嬌氣的牡丹,還有那種據說是從太湖運來的、滿身窟窿眼的怪石頭,看著就費錢。
趙四把花生米扔回盤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一臉肉疼:“王老板,你說這許小姐是不是讓錢燒壞了腦子?那一排棚子,一個月少說能收二兩銀子的租。現在好了,種花。花能當飯吃?能當衣穿?”
他對面的王老板正在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頭也不抬:“二兩?那是以前。現在這街面變得跟皇宮御花園似的,要是再讓我去擺攤,指不定得交多少錢。想得美,我才不去觸那個霉頭。”
隔壁桌坐著個穿綢緞的長須客商,手里端著茶碗,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那些新立起來的漢白玉柱子,手有點抖。
那柱子每隔十步就有一根,通體雪白,上面雕著云紋,頂端托著個五彩斑斕的琉璃罩子。
這配置,在大乾朝,通常只出現在皇家的陵寢或者極高規格的廟宇里。
“二位掌柜。”客商放下茶碗,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里卡了塊炭,“這桃源縣的排場,怕是連京城都比不上。這柱子……整塊漢白玉雕出來的啊,這是把金磚往泥地里鋪啊!”
一位客商哼了一聲,酸溜溜地說:“石頭又不值錢。倒是那個琉璃罩子看著還行,不過放在這大街上,過不了三天就得讓那幫半大小子拿石頭砸了聽響。到時候我看許家心疼不心疼。”
樓下。
許清歡站在一根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石料。
手感細膩,沒什么瑕疵,甚至有點太完美了。
李勝跟在后面,手里捧著個賬本,臉皺得能夾死蒼蠅:“大小姐,這柱子結實著呢。剛才在那邊,有個運貨的推車撞上去,車軸斷了,柱子連層皮都沒蹭破。”
許清歡收回手,有點失望。
太結實了。
結實就意味著不用修,不用修就意味著這筆錢花出去就是個死數,形不成流水。這就是所謂的“無效敗家”。
她抬頭看那個五彩琉璃罩。
“那個呢?”許清歡指了指上面,“那個容易碎吧?”
李勝脖子一縮,不知道大小姐什么路數,只能實話實說:“那個脆!昨天安裝的時候,有個工匠手滑碰了一下,裂了條縫。小的已經讓人換新的了,那裂了的直接砸了。”
許清歡眼睛瞬間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揚。
“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快,“記住了,這東西別太當回事。誰要是手癢砸了,或者風大吹了,千萬別心疼,立馬換新的!咱們許家別的沒有,就是琉璃多,就是要這種‘高維護成本’的調調!”
她環顧四周。
原本臟亂差的街道現在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兩旁花團錦簇。那些被她視為“美麗垃圾”的漢白玉燈柱,此時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周圍圍了一圈百姓,離得老遠,根本不敢靠近。
有個小孩想伸手摸摸那石頭,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作死呢!那是鎮風水的神物!摸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許清歡聽見這話,心里翻了個白眼。
封建迷信害死人。這要是以后沒人敢碰這柱子,她的維修費怎么花出去?這不成了不動產了嗎?
日頭一點點沉下去。
天邊的紅霞被灰藍色的夜幕一口吞噬。桃源縣的更夫敲響了第一遍鑼,聲音孤零零地回蕩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往常這個時候,街上的鋪子早就開始上門板了。黑燈瞎火的,沒人會在街上晃悠,費那油錢點燈不如早點上床睡覺,這是大乾朝幾百年的規矩。
整條街迅速暗下來,只有幾家大戶門口掛著的紙燈籠,發出慘白昏暗的光,被風一吹,忽明忽暗,跟招魂似的。
許清歡站在街頭,手里捏著火折子,紅裙在夜風里獵獵作響。
“點。”
她沒廢話,直接把火苗湊近了第一盞燈的引線。
引線是特制的棉芯,吸飽了昂貴的鮫油。火苗剛一接觸,“呼”的一聲,一股明亮且穩定的火焰瞬間竄起。
那光不是昏黃的,而是一種接近白晝的清亮。透過五彩斑斕的琉璃罩子,光線被折射、放大,灑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駁陸離的光暈。
那一瞬間,周圍的黑暗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塊。
緊接著,街道兩側待命的家丁們同時舉起了手里的火把。
光芒順著長街開始蔓延。就像是一條沉睡的火龍突然睜開了眼,鱗片在夜色中依次亮起,那種視覺沖擊力是霸道的,是不講理的。
原本習慣了黑夜的百姓們,此時都愣在原地。他們抬著頭,張著嘴,看著這從未見過的景象。
街道亮了。
不是那種模模糊糊的亮,而是連地磚縫里的苔蘚都能看清顏色的亮。漢白玉柱子在光照下通體透亮,仿佛自身就在發光。路邊的牡丹花在燈光下舒展著花瓣,紅的妖艷,粉的嬌嫩。
鮫油燃燒并沒有煙熏火燎的臭味,反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咸香,那是金錢燃燒的味道。
趙四剛要把最后一塊門板扣上,手里的動作僵住了。
一束光正好打在他家鋪子門口。那光太亮了,照得他鋪子里的雜貨都反著光,連咸菜缸都變得眉清目秀起來。
“這……”趙四瞇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敢睜開,“這還是晚上嗎?這是龍王爺顯靈了吧?”
茶樓上,那個外地客商手里的茶碗終于沒拿穩,“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熱茶濺濕了靴面。他根本顧不上擦,整個人趴在欄桿上,死死盯著下面那條流光溢彩的長街。
“不夜城……”客商嘴唇哆嗦,喃喃自語,“這是把天上的銀河拽下來了嗎?這得燒多少錢啊……”
許清歡站在光影里,看著這一幕,心里卻在滴血。
這每一盞燈跳動的火苗,燒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鮫油這東西,一兩就要五兩銀子,這一晚上燒下來,夠給全縣百姓發一個月的工錢。
太好了。
這就是她要的效果!
只要這燈一亮,那錢就像流水一樣往外淌,攔都攔不住。這叫什么?這叫“持續性虧損項目”,是敗家路上的里程碑!
許清歡轉過身,對那個還在心疼得直抽抽的李勝揮了揮手:“把賬本拿來。”
李勝顫巍巍地遞過賬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兩天的開銷:漢白玉柱子、五彩琉璃罩、東海鮫油、還有那些嬌貴的花草……
最后一行,余額:零。
許清歡看著那個干凈的“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神清氣爽。
舒坦。
終于把那五千兩橫財給敗光了。
“大小姐。”李勝在旁邊小聲提醒,聲音里帶著哭腔,“這燈……真要點一宿?這要是后半夜沒人了,那不是白燒嗎?”
許清歡合上賬本,語氣堅定,“就算沒人,給鬼照路我也樂意。只要天不亮,這燈就不許滅。我要讓這桃源縣,從此再無黑夜!”
她以為這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