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漢緊了緊腰帶。
銅錢在懷里撞了一下肋骨,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音聽著踏實。
女婿趙大拿讓他去清河縣走一趟親戚,名義上是探親,實際上是去顯擺。
趙大拿現在是夜香司的小組長,手底下管著十幾個茅房,走路帶風,連帶著老丈人的腰桿子都硬了幾分。
劉老漢低頭看身上的衣服。
深藍色的棉布,針腳密實,袖口還繡了個小小的“許”字。
這是夜香司發的工裝,雖然是改過尺寸的,但那是實打實的新棉花,暖和得讓人心里發慌。
他把腳伸進牛車,車轱轆轉動,壓過平整灰白的水泥路面。
車身很穩,一點也不顛。
劉老漢就這樣靠著車廂板,瞇起眼。
不得不感慨一聲:
桃源縣的風里沒有臭味,只有點淡淡的土腥氣,那是城外堆肥場飄來的。
以前覺得這味兒怪,現在聞著順鼻,那是錢味兒,是莊稼能活命的味兒。
牛車晃悠了一個時辰,到了縣界。
那種順滑的感覺沒了。
車輪咣當一聲砸進坑里,劉老漢差點咬著舌頭。
前面是清河縣的地界。
路面全是黃泥漿子,前兩天剛下了雨,車轍印亂七八糟,中間混著爛菜葉和干掉的牲口糞,還有幾只死老鼠爛在泥里。
劉老漢下車,鞋底一下就踩進了泥里,吧唧一聲。
臟水還沒過鞋面,涼氣就順著腳底板往上躥。
他皺眉,把腳抽出來,在車轅上用力蹭了蹭。
趕車的老黃頭回頭笑:“老劉,這就受不了了?咱們以前不都這么過來的。”
劉老漢沒笑。
以前是以前。
在桃源縣住久了,見慣了每天有人拿水沖街,見慣了隨地吐痰都要罰兩文錢的規矩。
再看這清河縣的路,怎么看怎么覺得埋汰,跟豬圈沒什么兩樣。
“這地界沒人管嗎?”劉老漢捂著鼻子,那股腐爛的味兒直沖腦門,“這么大味兒,許小姐要是看見了,得把這縣令的腿打折。”
老黃頭甩了個鞭花,驅趕著落在牛屁股上的蒼蠅:“這是清河縣,不歸許小姐管。誰有那閑錢管咱們泥腿子走的路。”
劉老漢嘆氣,把懷里的包袱抱緊了些。
包袱里有兩袋精米,一罐子黑土。
那是寶貝。
進了村口,大舅哥王老實一家迎出來。
日頭正毒,豬圈就在院門口,連個棚子都沒有,那股子騷臭味混著旱廁的味道,把空氣都腌入味了。
劉老漢嗓子眼發癢,沒忍住,干嘔了一聲。
王老實臉色不好看:“妹夫,你這是嫌棄咱家窮?怎么一來就擺這副架子。”
劉老漢擺手,臉色發白:“不是窮不窮的事。這味兒……你們就不怕熏出病來?這么熱的天,也不撒點石灰蓋蓋。”
王老實媳婦端著水瓢出來,手黑得看不清指甲蓋:“莊戶人家,哪來那么多講究。石灰不要錢啊?”
劉老漢沒接水瓢。
他把包袱解開,掏出兩袋米,還有一刀五花肉。
肥肉白得晃眼,有兩指厚。
王老實家的小孫子眼睛直了,哈喇子流到下巴上,想伸手又不敢。
“煮了吧。”劉老漢把肉遞過去,“多放點鹽,別不舍得。”
王老實媳婦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那塊肉,眼神跟看金子似的。
很快。
飯桌上擺著一盆粥。
稀得能照見房梁,野菜比米多,那是為了招待客人才舍得放的一把陳米。
那盆紅燒肉放在中間,冒著油光,霸道地占了主位。
王老實一家子沒人敢動筷子,都盯著劉老漢。
劉老漢夾了一塊肉放嘴里,油水炸開,香得讓人迷糊。
“妹夫,你在桃源縣發財了?”王老實吞了口唾沫,問得小心翼翼,“這光景,還能吃上這種肉?”
劉老漢嘆氣,把筷子放下,一臉的不耐煩:“發什么財,受罪。”
王老實愣住:“有肉吃還受罪?你這叫什么話。”
“你是不知道那許家的規矩。”劉老漢指著身上的衣服,“這衣服,許小姐非逼著穿。說是夜香司的人,得體面。這也就算了,還得天天洗澡。”
“洗澡?”
“啊。下工必須洗,不洗干凈不發工錢。還得用那個什么肥皂,搓得皮都紅了。”
劉老漢一臉苦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說咱莊稼人,身上有點泥怎么了?非得弄得跟個老娘們似的。
這還不算,守茅房還得盯著人交錢,少一文錢都要扣工錢,還得背那什么‘衛生條令’,背不下來不讓吃飯。”
王老實媳婦插嘴,眼睛盯著那衣服料子:“那……那這么折騰,給多少錢啊?”
劉老漢伸出三根手指頭:“三百文。”
屋里靜了。
只有蒼蠅撞窗戶紙的聲音,嗡嗡作響。
王老實盯著劉老漢的手指頭,喉結滾了一下:“一……一個月?”
“昂。管兩頓飯,頓頓有肉。”劉老漢拍了拍肚子,“說是工傷補貼,怕把人熏壞了。”
王老實低頭看自己碗里的野菜粥。
他一個月下地累死累活,看老天爺臉色,刨去賦稅,能不能剩三十文都難說。
人家守個茅房,被逼著洗澡吃肉,還能拿三百文。
“這哪里是受罪。”王老實聲音發干,眼睛有點紅,“這是去當祖宗了。”
劉老漢搖搖頭,那是真覺得煩:“錢多了也沒處花,還得防著被罰款。你們是不知道,許小姐那人,心眼子多,變著法兒折騰人。這不,出門還得給我塞這堆東西,說是員工福利,不拿還不樂意。”
這話說得欠揍。
但劉老漢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那許小姐確實難伺候。
吃完飯,王老實要下地。
地里旱,土板結成塊,一鋤頭砸下去只有個白印子,震得虎口發麻。
王老實揮著鋤頭,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流,氣喘吁吁,半天也沒翻開一壟地。
“這地太硬。”王老實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今年怕是又要減產。”
劉老漢蹲在田埂上,看著那片蔫了吧唧、葉子發黃的豆苗。
他從后腰摸出一把鏟子。
鏟子不大,生鐵打的,黑沉沉的,上面還留著鍛打的錘印,刃口泛著青光。
“試試這個。”劉老漢把鏟子扔過去。
王老實接住,覺得手沉:“這就一鏟子?能頂啥用?”
“試試。”
王老實也沒當回事,隨手往地上一插。
鏟刃切進土里,沒費勁,就像切進了一塊軟糕。
他一愣,手腕用力一翻。
一大塊板結的土被翻了上來,帶出底下濕潤的泥芯。
周圍干活的幾個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看過來。
王老實不信邪,又連著鏟了幾下。
那種切豆腐的感覺讓他頭皮發麻,這哪里是干活,這是玩兒。
“這……這是啥鐵?”王老實摸著鏟刃,沒卷邊,甚至連個缺口都沒有,手指肚被劃得生疼。
“許家鐵鋪打的殘次品。”劉老漢從懷里掏出煙袋鍋子,慢條斯理地裝煙葉,“兩百文一把。正品咱買不起,那是給軍隊用的。這就給孩子挖著玩的。”
村民們圍上來,眼睛里冒光。
兩百文,是不便宜,夠一家子嚼用倆月了。
但這效率,一把頂以前三把,還能省力氣,這要是有了它,開荒都不費勁。
這哪是鏟子,這是傳家寶。
劉老漢又解開那個小布包,掏出那個油紙罐子。
罐子一開,一股奇怪的味道飄出來。
有點土腥,有點熱乎氣,甚至帶著點發酵后的醇味。
“這是啥?”王老實問。
“黑土。”劉老漢沒說是屎,那是許小姐的忌諱,得叫熟肥,“許小姐煉丹爐里出來的藥渣子,加了草木灰煉的。”
他捏了一小撮,黑油油的,撒在一株快要旱死的豆苗根上,又讓王老實澆了瓢水。
日頭偏西的時候,怪事出了。
那株本來葉子卷邊發黃、眼看就要枯死的豆苗,葉片竟然舒展開了。
顏色肉眼可見地返綠,甚至還挺直了腰桿,精神頭跟旁邊那些半死不活的莊稼截然不同。
周圍一片吸氣聲。
“神藥啊!”
“這難道是觀音土?”
劉老漢把罐子收起來,塞給王老實,動作隨意:“省著點用。這東西在桃源縣,得排隊搶。兩文錢一桶,還得看許家臉色。也就是我是那什么‘優秀員工家屬’,才分了這一罐。”
王老實捧著罐子,手都在抖。
這哪里是土,這是命。
不遠處的樹蔭下,站著個穿皂衣的男人。
是清河縣的捕頭,姓張。
張捕頭手里握著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看見了那把鏟子,也看見了那罐土。
更看見了王老實他們看劉老漢的眼神。
那不是看親戚的眼神。
那是看神仙,看救星,看一條活路的眼神。
張捕頭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干。
他在清河縣干了十年,太知道這幫泥腿子想要什么了。
要吃飽,要穿暖,要干活省力氣,要莊稼長得好。
現在這些東西,隔壁桃源縣全都有。
連個守茅房的殘廢都能過上這種日子,穿新衣,吃肥肉,拿高薪。
張捕頭覺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有點燙。
不過這事兒要是傳開了,清河縣還能剩下幾個人?
誰還愿意在這兒啃野菜刨硬土?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差點絆了一跤。
這事得跟縣太爺說。
這不是劉老漢來走親戚,這是桃源縣來挖清河縣的根。
日頭落山。
劉老漢坐上牛車往回走。
王老實一家子送到村口,依依不舍,眼神復雜。
村里不少人站在自家院門口,探頭探腦地看。
有人背著包袱,在墻根底下小聲嘀咕。
“桃源縣招人不?”
“聽說那邊連傻子都要,只要聽話就行。”
“那咱這地……”
“還要個屁的地!地里刨不出食來,去那邊掏大糞都比在這兒當財主強!”
劉老漢沒聽見這些話。
他摸了摸懷里剩下的銅錢,心里盤算著回去給外孫子買個糖人。
桃源縣好啊。
哪怕許小姐脾氣壞點,哪怕規矩多了點,還得被人戳脊梁骨罵奸臣。
但那是真給肉吃。
牛車晃晃悠悠,消失在黃土道盡頭。
身后,清河縣的村子里,人心散了。
沒人想睡覺。
都在琢磨怎么去那個連茅房都鑲金邊的地方。
風起了,卷著黃土,往桃源縣的方向刮。
劉老漢在車上打了個盹。
夢里全是紅燒肉的味道。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上了路。
平穩,安靜。
空氣里又是那股熟悉的、帶著點發酵味道的氣息。
劉老漢深吸了一口氣。
到家了。
還是這味兒聞著讓人心安。
劉老漢下了車,付了車錢。
他挺直腰桿,走進夜色里的桃源縣城。
這里的燈火,比清河縣亮堂得多。
“許小姐那是活菩薩。”
路邊有個老太太在燒香,嘴里念叨著。
劉老漢路過,撇了撇嘴。
菩薩哪有這么兇的,天天喊著要罰款。
不過……
他摸了摸身上厚實的棉布衣裳。
這兇菩薩,也挺好。
起碼讓人活得像個人。
他往家走,腳步輕快。
這日子,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