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順著褐色雨傘的傘骨邊緣連綿落下,在石板路上濺出細(xì)密的水花。
“褐發(fā)少女”佇立于街道深處的陰影中,目送福爾摩斯和華生步入圣巴塞洛繆醫(yī)院的走廊。
確認(rèn)兩枚棋子精確落入預(yù)想的位置后,艾林取消了「偽裝」術(shù)式,真實的輪廓在雨幕中逐漸清晰。
反正昨晚都把魔力回路用過載了,這點已經(jīng)無所謂了。
克制不住的笑意爬上他嘴角。
真刺激!
當(dāng)在醫(yī)院門口看見那標(biāo)志性的風(fēng)衣和獵鹿帽時,他真正有了直面“福爾摩斯”的那種實感。
不得不承認(rèn),盡管長相還有點稚嫩,也沒有絲毫化妝痕跡,但她的確擁有一張足以與莫里亞蒂教授那驚人美貌分庭抗禮的臉。
不愧是命中注定的宿敵。
雖說利用原著劇情擊敗福爾摩斯多少有作弊嫌疑,但毫無疑問,這一次是他的完全勝利!
并且,為了讓夏洛特成長為足以在未來對抗末日和莫里亞蒂的完全體“福爾摩斯”,這次命中注定的失敗就像刀劍的淬火環(huán)節(jié)一樣,很有必要。
隨著照片即將抵達貝克街,《波西米亞丑聞》的故事也將畫上休止符。
他修改了終章
——并沒有選擇藏下照片,而是直接歸還。
畢竟,與原著中仍生活在歐洲的女艾琳不同,他的目的地是新大陸,根本不需要照片作為護身符。
而考慮到性別變化,將照片物歸原主也能讓女王陛下徹底安心,放棄對他的調(diào)查。
“呼——”
懸于頭上的危機徹底解除,艾林松了口氣。
接下來……
“書房里的煉金炸彈,是你放的吧?”
記憶回溯至昨夜的病房。
女仆長聞言表情一僵,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沒錯。但我……”
“我沒有問你理由的打算。”艾林的聲音冷硬如冬夜鐵軌,“還請轉(zhuǎn)告你背后的人,我即刻離開倫敦隱姓埋名。艾林·艾德勒再也不會對他產(chǎn)生威脅。”
“……是,艾德勒大人。”
“別叫我大人,很惡心。還是偽裝了太久,連自己都信了?在你心底深處,恐怕無時無刻不在詛咒我吧。”
“我…我沒有……”
“夠了。滾吧,換個人來。”
回憶起這段對話,艾林的表情又有些凝重。
他也考慮過直接干掉女仆長,但這極有可能讓幕后之人狗急跳墻,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實在沒必要。
歸根結(jié)底,還是得怪艾林·艾德勒,沒留下記憶就算了,招惹的仇敵數(shù)量還能從泰晤士河排到大英博物館,根本無從排查。
他現(xiàn)在只由衷期盼,女仆長的主人能識相一點,他們兩個都能獲得長久一點。
等在美國積蓄足夠的力量,就該是清算暗殺他的代價了。
他摸了摸內(nèi)袋里的存折與船票。
接下來,該去銀行取出為女仆們準(zhǔn)備的遣散費了。
當(dāng)然,沒有女仆長的份。
.
艾林輕輕嘆了口氣。
圣巴塞洛繆醫(yī)院、英格蘭銀行和艾德勒宅邸坐落于相鄰街區(qū),步行不過一刻鐘路程。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時間里,倫敦的雨罕見地越發(fā)狂暴,房檐瀉下的水珠幾乎匯成細(xì)線,整個街區(qū)都淪陷在蒼白世界中。
而就在他即將邁進大門時,一輛毫無紳士風(fēng)度的馬車疾馳而過,輪子狠狠碾過積水坑。
泥水猛地濺起,即便他反應(yīng)很快,但傘面大小實在有限。
泥漿浸透了他的褲腿與皮鞋,黏膩濕冷的觸感令人煩躁。
【紅與黑:成為夏洛特·福爾摩斯的“那個男人”】
【進度:0%→15%】
稍微有些晚,但意料之中的文字出現(xiàn)在視野邊緣。
這系統(tǒng)真是簡陋得可以,也不知道設(shè)置個階段性獎勵給點甜頭和動力。
不過也無所謂了,系統(tǒng)任務(wù)只會拖慢他跑路的速度!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換上身干燥衣物,然后就該打包東西了。
他推開沉重的大門。
昔日的豪華宅邸已經(jīng)變成一片廢墟,只剩下些焦黑的柱子和殘缺墻壁還保有原本模樣。
偶爾撕裂云層的扭曲閃電將這片廢墟映照得如同地獄邊境,充滿不祥的壓抑感。
原本至少能賣上三千鎊的房子就這么沒了。
想到這,艾林的心仿佛在滴血。
“艾、艾德勒大人!您……您回來了!!”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一名女仆一直瑟縮在尚且完好的側(cè)樓門廊下張望,見到他的瞬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連就在身邊的傘都顧不上拿,徑直沖入暴雨中。
艾林默默將手中的傘向前傾側(cè),將她一同籠罩在褐色傘面下。
女仆臉色慘白,臉上雨水順著淚痕流下,抖得像是庭院老樹上的枯葉。
“發(fā)生什么事了?”艾林保持著冷淡語氣。
“霍、霍桑女士她…她去世了……”
艾林一愣。
霍桑?
這又是誰?
下一秒,他想起了昨晚那位面露復(fù)雜愧色的女仆長。
“……帶我過去。”
艾林跟著女仆快速進入側(cè)樓。
整個一樓大廳輕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聲肆無忌憚。
這里聚集了所有女仆,她們或站或坐,臉上帶著相似的恐懼與悲傷,像群受驚的夜鶯。
而一切的根源
——霍桑女士,正靜靜躺在大廳中央臨時鋪設(shè)的亞麻布上。
她雙目緊閉,表情痛苦,肌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左手死死抓著心臟位置。
雖然昨晚的對話很不愉快,但看到那曾經(jīng)鮮活的人,就此變成一具尸體時,艾林還是感覺到了尖銳的不真實感。
一種晦暗難言的情緒,在心臟深處滋生。
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捕捉她們的細(xì)微表情與肢體語言。
“是誰發(fā)現(xiàn)的她?具體時間?”
一名身材嬌小的女仆怯生生舉手,聲音細(xì)微:“是、是我,大人…霍桑女士沒來用早餐,敲門也無人應(yīng)答……我、我取了備用鑰匙…打開門就看到她倒在地上……時間,大概是七點一刻。”
顯然,她沒說謊。
艾林快步上前,在尸體旁單膝跪地,開始檢視起來:
——指甲呈現(xiàn)烏紫色,眼瞼內(nèi)側(cè)有出血痕跡,衣物前襟沾有閃爍微光的魔晶石晶塵……
典型的急性魔力中毒致死癥狀。
在這個世界中,魔力和魔晶石取代了電力,帶來了近乎神明恩賜的巨大變革。
但這種廣泛存在于世界各個角落的能源也具有其危險性,過度攝入會導(dǎo)致魔力中毒。
對于沒有魔力適應(yīng)性的普通人而言,高純度魔晶石的粉塵就是致命毒藥。
殺人滅口?
這個猜測瞬間躍入腦海。
但動機呢?
他已經(jīng)明確表達了退讓和善意,對方就算認(rèn)為這是謊言,也沒有理由殺死手下吧?
“艾德勒大人,還、還有這個……”另一名女仆遞上一個信封。
信封的樣式很高級,但和他留給福爾摩斯的那封一樣,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與地址。
艾林接過,拆開封口,倒出一張淡黃色信箋。
信箋觸感細(xì)膩,質(zhì)感極佳,邊緣處還有手工壓制的暗紋,是相當(dāng)高級的逸品。
那上面只有寥寥兩行幾乎冰冷的字體——
「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以背叛者之血為證,我將不予追究。」
這算什么?
威脅?警告?恐嚇?施舍?
艾林咬著嘴唇,攥緊的手上傳來骨骼的輕響,一股不明情緒像是落在冰塊上的烙鐵,帶著熾烈的水蒸氣在他心中翻騰。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
明明自己差點死在霍桑設(shè)置的炸彈下,可這情感無比真實。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女仆們屏息凝神,不敢發(fā)出絲毫聲響,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艾林緩緩松開手指,任由信箋飄落在地,隨后從懷里取出沉甸甸的牛皮袋。
他說服了自己,沒有必要為敵人的死而感到難過……
“這是遣散費。每人100鎊,排隊來領(lǐng)。”
一百鎊,對于周薪不過一鎊六先令的女仆們而言,這絕對是一筆巨款,足以支撐她們找到新的工作。
然而,女仆們只是面面相覷,無人移動腳步,空氣中彌漫著遲疑與不安。
終于,有人小心地問:“艾德勒大人,您是要……趕我們走嗎?”
艾林語氣平淡:“我馬上就會離開不列顛,這是正常的雇傭關(guān)系終止。”
短暫的沉默后,一名年紀(jì)稍長的女仆向前邁出一步,挺直腰板:“那么,請讓我與您同行。”
她的舉動就像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其余女仆也相繼向前。
“請允許我追隨您。”
“我也是……”
“帶上我吧,大人……”
……為什么?
她們不是飽受折磨,理應(yīng)憎恨、恐懼、憤怒,迫不及待想要逃離這牢籠嗎?
壁爐臺上的黃銅時鐘滴答作響,不緊不慢地丈量著沉默。
“我要去很遙遠(yuǎn)的地方。”艾林終于緩緩開口:“你們也看到了霍桑女士的結(jié)局,跟著我…會很危險。死亡可能在任何時候,以無法預(yù)料的方式降臨……”
“沒關(guān)系。”最初的那名女仆打斷了他,眼中泛起淚光,卻異常堅定:
“如果沒有您將我們從人販的手中救下,我們中的許多人,早就爛在娼館或工廠里了。從被帶離那里的那一天起,我就發(fā)誓…要追隨您。我想……這里的大家,都一樣。”
“……?”
無人反駁。
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都還殘留著對死亡的恐懼,但她們的眼中唯獨沒有迷茫。
艾林低下頭,避開了那些包含信賴的目光。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煩悶與無力,心臟像是被丟進窗外陰郁粘稠的雨水里,沉重而窒息。
他看著沾滿泥漿的皮鞋,俯身撿起那張信箋,輕聲問道:“霍桑女士的房間在哪?我想去看看。”
“二樓,左轉(zhuǎn)第三個房間。”
比起曾經(jīng)的豪華主宅,側(cè)樓的房間陳設(shè)極為簡樸,只有最基本的床鋪、衣柜、桌椅。
霍桑的房間則有些不同,窗臺上擺著幾盆生機盎然的花草。
它們的長勢極好,在倫敦常年的陰雨天氣里依舊舒展著翠綠的葉片與鮮艷花朵,能看出主人平時在細(xì)心照料。
房間很整潔,唯獨書桌與地板上散落著細(xì)小晶體碎片。
艾林拾起一片,指尖傳來微弱但清晰的魔力殘余
——「魔力過載」「個體侵染」「生命感知觸發(fā)」
刻印術(shù)式的手法與風(fēng)格與昨夜的煉金炸彈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閉上眼,還原起當(dāng)時場景
——霍桑收到了來自“主人”的包裹,打開瞬間,內(nèi)藏的觸發(fā)術(shù)式被激活,劇毒的魔力流侵入體內(nèi),令她痛苦地死去。
桌子上還擺著本歪斜的皮質(zhì)封面冊子。
艾林輕輕翻開,里面的字跡工整又謹(jǐn)慎。
「三月七日,陰。順利進入了艾德勒宅邸,宅邸主人和傳聞中一樣俊美。但一想到他干的事情,我心里的愧疚就少了許多。」
是霍桑的日記,字里行間充斥著對艾林·艾德勒的不滿。
「三月十二日,雨。主人寄來了包裹,讓我給艾德勒的飯菜里加點料,是毒藥嗎?」
「三月二十五日,雨。做飯時不小心受傷,艾德勒居然請來了圣巴塞洛繆醫(yī)院的醫(yī)生,費用也未從薪金中扣除。這很不合理。」
「四月十五日,雨。意外發(fā)現(xiàn)艾德勒私下查閱勞工法案與救濟院報告。他想做什么?」
「四月二十九日,陰。深夜,艾德勒帶回了三十一名年輕女孩,果然,他就是個人渣。」·
「四月三十日,晴。艾德勒吩咐我妥善安置她們。女孩們則告訴我,她們都來自西區(qū)最污穢的角落,被艾德勒所拯救。我是不是一直以來都搞錯了什么?」
「五月一日,雨。艾德勒去街上找了幾十名工人,開始建造給大家居住的側(cè)樓。」
從這里開始,日記本上的字逐漸潦草放松起來。
「五月二日,晴。吃了主人寄來的第二包粉末,似乎沒什么特別之處。不清楚這究竟是什么,但還是直接銷毀掉吧。」
「五月二十日,陰。側(cè)樓的建造工作結(jié)束,大家向艾德勒大人道謝時,他的表情很有趣。」
「五月二十一日,多云。莉莉做了點心給艾德勒大人,他輕輕笑了,很可愛。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五月二十二日,雨。向莉莉請教做點心。」
「五月二十七日,晴。艾德勒大人夸獎了我做的點心,可我自己也嘗了,遠(yuǎn)遠(yuǎn)沒莉莉做得好吃。艾德勒大人果然是個好孩子。」
……
「九月一日,多云。艾德勒大人去倫敦皇家學(xué)院就讀的第一天,希望他能交到同齡的朋友。」
「九月四日,陰。主人又寄來了包裹,是枚竊聽器,讓我必須安裝到書房里。」
「很抱歉,Adl……」
最后一頁的筆跡抖得厲害,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她沒能寫完那短短的五個英文字母。
……好孩子。
哈…好孩子。
艾林喉嚨干澀,將日記輕輕放回書架。
他站在原地很久,最終拿出那張淡黃色信箋,走到窗邊,借著晦暗的天光仔細(xì)審視。
紙張紋理細(xì)密,能看到水印般交織的字母:
一個“P”、一個帶分音符號的“?”、一個“F”、一個“?”,以及一個“r”。
十九世紀(jì)末,歐洲貴族鐘愛的高級信紙常帶有生產(chǎn)商的標(biāo)識字母。
那個特殊的“?”說明這不是英國本土的產(chǎn)品,但艾林的知識儲備在外語方面很貧瘠。
他撩起袖子,點亮了那枚魔力通訊器,水晶屏幕上的幽藍(lán)光芒照亮了他的臉。
一個不久前才被強行添加的聯(lián)系人靜靜躺著
——莫里亞蒂。
自從辦公室那場會面后,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將專用通訊波段留在了設(shè)備里。
艾林輸入文字并發(fā)送。
「教授。」
幾秒鐘后,通訊器微微一震,傳回了信息。
「莫里亞蒂:我在。」
他將信箋紋理里藏著的字母和拆解請求一并發(fā)送了過去。
時間在此刻顯得無比漫長又粘稠,幾分鐘后,通訊器再次震動。
「莫里亞蒂:F和?代表F?retag,是瑞典語中的公司,和我們常用的縮寫詞Co一樣。字母P則是Papper,也就是瑞典語中紙的意思。至于?r,稍等,我需要查一下《歐洲地名詞典》。」
「莫里亞蒂:查到了,?rnsk?ldsvik,它在瑞典語中的意思是恩舍爾茲維克,斯堪的納維亞王國西諾爾蘭省的一個小鎮(zhèn),那里有一家芬林紙張工廠。」
瑞典語。
恩舍爾茲維克。
斯堪的納維亞王國。
“哈…哈哈哈……”
艾林忽然笑了起來,起初低沉,繼而變得清晰。
笑聲在空曠簡陋的房間里回蕩,突兀而冰冷。
他早該想到的。
在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里,比起女王陛下,那位即將與她聯(lián)姻的斯堪的納維亞第二王子,才是最有理由和動機,又有能力,還如此迫切想要抹去艾林·艾德勒的人。
畢竟,這場婚姻很可能關(guān)系到一頂王冠的最終歸屬。
一切散落的線索都被這張來自北國的信箋串聯(lián)起來,拼接成一幅無比清晰的真相。
“我還真是個天真的白癡……”
笑聲漸歇,艾林喃喃自語,嘴角帶起抹譏誚的弧度。
他伸手探入內(nèi)袋,緩緩抽出那張印制精美的船票,凝視著上面的航程與日期——這些字符曾代表著自由與嶄新未來。
果然,無論何時何地,退讓與示弱都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逼迫與犧牲……
他雙手捏住船票兩端,平穩(wěn)又毫不猶豫地,將其撕成碎片。
紙屑飄落在地。
通訊器再次震動,幽光固執(zhí)地閃爍著。
「莫里亞蒂:怎么了?」
艾林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
即便那位王子成功迎娶波西米亞女王,又順利加冕為王,掌握兩個大國。
但假以時日,他照樣能毫無懸念地碾碎對方。
可是,胸腔里那股冰冷燃燒的情感像是毒藤纏繞心臟,產(chǎn)生虛幻的刺痛。
他無法忍受,沒辦法看著那該死的王子站在權(quán)利巔峰,安然享受數(shù)年,甚至十幾年的鮮花與頌歌。
艾林看向通訊器。
水晶屏幕上倒映著緋色的眼睛。
此時此刻,他只要愿意,就可以使用,這個世界上最為強大的作弊器。
至于代價……
他再度編輯起信息,字符逐一浮現(xiàn)。
「教授,我需要犯罪咨詢。」
幾乎在他發(fā)送完畢的瞬間,回復(fù)就已經(jīng)抵達。
簡潔、直接,等候多時。
「莫里亞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