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街221B。
壁爐里新添的木柴噼啪作響,與倫敦雨天那滲入骨髓的潮濕對抗著。
“日、日安,兩、兩位。我一接到消息,就、就立刻趕來了!”
女王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房間里,平日精心維持的王室優雅蕩然無存。
在收到夏洛特那封“請盡快前往貝克街221B”的簡短魔力訊息后,她立馬坐車穿越大半個街區,又一路小跑來到二樓。
“陛下,請用茶。”
亞莎端上一杯熱氣氤氳的紅茶,適時緩解了室內微妙的緊繃感。
女王坐在上次的沙發上,平復急促的呼吸與心跳,微笑著向她致謝:“謝謝您,華生小姐。”
隨即,她轉向對面安樂椅上的偵探,急切的同時還有些不安:“福爾摩斯小姐,是有什么緊急事件嗎?”
夏洛特嬌小的身體陷在安樂椅里,一只手轉動著象牙舊煙斗,語氣平淡:“您的委托已經完成了。”
“天哪!真的嗎?”
女王興奮地從沙發上蹦起,緊緊握住夏洛特的手:
“委托您實在是正確的選擇,我將代表奧姆斯坦家族銘記這份恩情!”
“陛下,”夏洛特的聲音依舊平穩,“您這樣我無法交還照片。”
“啊…抱歉……”女王連忙松開手。
夏洛特從口袋里取出一個羊皮紙信封,置于茶幾上。
女王立刻將它搶了過來,指尖顫抖,極其小心地抽出了里面的照片。
當看到自己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渾身**的畫面時,她長長舒出一口氣。
隨即,她臉上又帶起羞恥的酡紅,迅速將照片塞回信封深處,試圖將那段荒唐歲月的記憶重新封印。
這時,女王輕“咦”一聲,發現信封底部還靜靜躺著另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倫敦罕見的晴朗日子。
銀發少年站在宅邸的陽臺上,隨意地倚著欄桿,眺望遠方。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側臉輪廓,他臉上帶著一抹干凈而明朗的笑容,比天空中那輪奢侈的太陽更為耀眼奪目。
女王微微一愣:“這張照片是哪來的?”
“艾德勒送給您的禮物。”夏洛特如實陳述。
“……啊?艾德勒?”女王困惑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到底發生了什么?”
“介意我抽煙嗎?”
“請隨意。”
“說來話長。”夏洛特熟練地點燃煙斗,另一只手的指尖毫無規律地敲擊桌面。
她吐出一縷煙霧:“……非常長。”
接著,她開始講述發生的一切。
亞莎靜靜看著她,神色憂慮。
在以往的案件復盤中,夏洛特總會帶著傲慢又高人一等的微笑,像在給委托人上課的老師。
但這一次,她失去了那種壓倒性自信。
偶爾會停頓,斟酌用詞,甚至在某些細節處自言自語。
相比亞莎,女王完全沉浸在驚心動魄的事件中,根本沒察覺到這微妙的不協調。
“什么?!艾林他沒事吧?”
當夏洛特說到艾德勒拖著傷軀,沖進火海救了自己和三名女仆時,女王立馬緊張起來,身體前傾,臉上滿是關切。
“艾林·艾德勒只是受了些輕傷,整體沒有大礙。”
“這樣啊…他沒事就好……”
女王拍著頗具規模的胸脯,松了口氣,眼神飄忽,仿佛沉浸在某個遙遠的回憶或想象中,那模樣宛如懷春少女。
“很抱歉,陛下,艾林·艾德勒的傷不是重點。”夏洛特輕咳兩聲,繼續講述起今天早上的情況。
當然,她略過了被艾林欺騙的那部分。
“……事情就是這樣。”夏洛特停下聲音,將煙斗輕輕放在茶幾上。
“他果然……是個好孩子啊。”女王輕聲嘆息,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些,“同時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不是嗎?”
她語氣里帶著遺憾,“他如果成為王夫,肯定不會令人失望……只可惜,我們之間的地位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依我所見,陛下和艾德勒的層次確實不同。”夏洛特冰冷地回應。
“是嗎?您也覺得這很遺憾?”
女王完全沒聽懂她話語里的諷刺,看向她的眼神反而更加熱切了,“您想要什么報酬?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我必定竭力滿足。”
“……”夏洛特微微垂下眼簾,“沒能圓滿完成您委托的我,沒資格索取報酬。”
“請千萬別這樣說!”女王反而柔聲安慰起夏洛特來,“您已經為此竭盡全力,不是嗎?而且最終的結果——”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個裝著照片的信封,漾開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已經比我預想中最好的情況,還要更令人滿意了。”
看著女王純粹的笑容,夏洛特陷入沉思。
從一開始,艾林·艾德勒就察覺了她的身份與目的。
在這種前提下,這本該是一場不公平的,獵物反過來戲耍獵人的無聊游戲。
但究竟是為什么?艾德勒明知道這一切,卻還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拯救自己。
她仍舊無法理解這一行為的背后邏輯。
“如果實在難以抉擇的話,”女王看出她的猶豫,善解人意地開口,從手上取下一枚印有波西米亞王室紋章的綠寶石蛇形戒指:
“這枚戒指如何?它本身價值不菲,也是王室友誼的象征。”
夏洛特的目光在這枚華美戒指上只停留了一瞬,緩緩搖頭:“不,陛下,我認為另一件東西比它更有價值。”
“是什么?”
“那張照片。”
“哈?”女王本能地將信封緊緊抱在懷里,臉上寫滿緊張,“您、您是否清醒?這是絕對不行的!”
“您應該是理解錯了。我想要的,是艾林·艾德勒的照片。”
“啊?艾林的照片?”
女王愣住了,低頭看了看懷中信封,又驚訝地看向夏洛特面無表情的臉。
“您不是說過,甚至可以將王國的一個省給我嗎?”
“……確實如此。”女王眼中有些不舍。
她猶豫片刻,還是從信封中抽出艾林的單人照,將它輕輕放在那枚璀璨的綠寶石戒指旁邊,把兩樣東西一同推向對面:
“僅憑一張照片,實在不足以表達我的感激。還是請一并收下這枚戒指吧。”
“謝謝您,陛下。”夏洛特終于從椅子上站起身,對女王深深鞠了一躬。
隨后,她上前一步,拿起照片與戒指,直接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完全沒多看一眼女王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亞莎連忙上前,握住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無奈地說:“萬分抱歉,陛下。福爾摩斯她、她的…性格就是那樣,絕非有意冒犯,請您見諒。”
“沒關系,華生小姐。“女王收回手,輕輕擺了擺,“天才總會有些常人難以理解的舉動,我明白的。”
“對了。”她方才的溫和忽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告,“我很欣賞您在《海濱雜志》上的連載作品,文字優美,細節生動。但關于此次事件……”
“我明白,陛下。”亞莎立刻領會,“它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出版物中。”
“那么,再見了,華生小姐。”
“陛下,再見。”
.
.
.
“回旅店。”
登上等候的專用馬車后,女王簡單地吩咐了一聲,便疲憊地靠在天鵝絨靠墊上。
雨已經停了。
車窗外的倫敦街景緩緩后退,雨水洗刷過的石板路映著零星魔力燈光。
危機解除,她心里的巨石也落了地。
但在輕松之外,還有種悵然若失,像是筵席散場后獨自面對杯盤狼藉的大廳。
說實話,盡管斯堪的納維亞第二王子年輕又帥氣,但她并不喜歡對方。
說到底,這不過是場政治婚姻。
“艾林……”她下意識地念著,那個無法忘卻的名字。
馬車漸漸停了下來。
“您叫我?”
一個帶著笑意,熟悉得令她戰栗的聲音,從車廂前方傳來。
“……?!”
女王猛地坐直身體,心臟狂跳,她顫抖著伸出手,拉開了車廂前方的小窗隔板。
“你、你是……!!”
漂亮的金色眼睛驟然睜大。
“陛下,好久不見。”
“車夫”脫下那頂普通的黑色禮帽,隨手丟在一旁,帽子下的一頭銀發星河般璀璨。
比起三年前,他少了許多青澀,臉部輪廓更加清晰分明。
但那雙含笑的眼睛,那微微上揚的唇角——都沒有絲毫改變。
“艾林……”女王聲音干澀。
華沙放肆又羞恥的日子,夾雜甜蜜與痛苦的回憶,不受控制地洶涌漲潮,令她心跳加速,頭暈目眩。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威嚴:“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您身邊沒有護衛的日子實在是太少了。”艾林歪著腦袋,看起來有些符合年齡的可愛:
“能與您單獨交談的機會就像倫敦的晴日一樣珍貴。所以,我想或許可以自行創造一次。”
他指向街邊的店鋪:“這間咖啡館怎么樣?請放心,我已經提前包場了。”
說著,艾林跳下馬車,輕輕拉開車廂大門,伸出了手。
他手掌向上,手指修長干凈。
奧菲莉亞目光閃爍,想起了當時的回憶
——那時的他也是如此。
她想要推開那只手,就這么離開倫敦,回到波西米亞,再也不和他相見……
可只是一個恍惚,她們已是十指相觸。
艾林輕輕扣住奧菲莉亞的手。
他右腳踏上馬車,微微躬身湊到她身前,動作曖昧地如同情人之間的耳鬢廝磨。
那聲音里帶著令人心悸的溫柔:
“我的陛下,您果然從未讓我失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