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六月初四。
天剛亮,朱栐便起身穿戴整齊,準備進宮。
觀音奴幫他整理袍服,輕聲叮囑:“殿下,朝堂之上若有言語沖突,不必動氣,萬事有父皇和大哥在。”
“俺知道,放心,俺不會跟那些酸書生一般見識。”朱栐憨憨一笑的的道。
昨天他去見了朱元璋,然后就知道了那些彈劾他的奏折。
辰時初,朱栐騎馬來到午門外。
今日不是大朝會,但奉天殿里已經聚了不少官員。
朱栐走進殿內,武將們紛紛抱拳行禮,文官們則神色各異,有的微微頷首,有的直接別過臉去。
朱標站在文官隊列前方,見朱栐進來,對他使了個眼色。
朱栐會意,走到武將隊列前站定。
不多時,朱元璋從后殿走出,登上御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朱元璋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待百官起身,早朝開始。
先是常規奏報,戶部、兵部、工部依次匯報,一切如常。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該議的事都議完了。
這時,都察院左都御史汪廣洋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
“講。”朱元璋抬眼看他。
汪廣洋拱手道:“陛下,臣近日聽聞,吳王殿下前些日子獻了一物與皇后娘娘,乃是一張織機圖紙。皇后娘娘命將作監依圖制造,已在宮中試用。”
殿內安靜下來。
朱標微微皺眉,朱栐則面色如常。
“確有此事,怎么,汪御史對此有異議?”朱元璋淡淡的道。
“臣不敢,只是吳王殿下身為親王,國之藩屏,當以修身治國為要,這織機圖紙雖是小物,但殿下與工匠為伍,親自繪圖造器,恐有失親王體統。”
汪廣洋忙道。
話音落地,又有幾名文官出列附和。
禮部尚書陶凱道:“汪御史所言甚是,吳王殿下勇武過人,戰功赫赫,此乃殿下所長。
然這工匠之事,乃下人所為,殿下親涉其中,確實不妥。”
刑部侍郎呂本也道:“殿下若能多讀圣賢書,明經義,知禮法,方為皇室表率,這奇技淫巧之物,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一時間,七八名文官紛紛進言,意思都差不多,吳王不該搞這些工匠玩意兒。
武將隊列里,常遇春氣得臉色發青,徐達也眉頭緊鎖。
藍玉更是忍不住低聲罵道:“放屁...能造出好東西就是本事!”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沒有說話。
等文官們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道:“太子,你怎么看?”
朱標出列,躬身道:“父皇,兒臣以為,諸位大人所言有失偏頗。”
他轉身面向眾臣,聲音溫和但清晰的道:“二弟所獻紡車圖紙,母后命人制成后,兒臣親眼見過。
新紡車比舊式效率高出三倍不止,若推廣民間,百姓織布更快,穿暖更易,此乃利國利民之舉,何來有失體統之說?”
汪廣洋忙道:“太子殿下,利民固然是好,但此事可由工部操辦,吳王殿下貴為親王,親自繪圖,實在…”
“實在什么,汪大人是說,我二弟不該關心百姓冷暖?還是說,親王就該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而且,工部若是能夠畫得出來,還用得著我二弟出手。”
朱標打斷他,臉上依然帶著微笑,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臣…臣絕無此意!”汪廣洋額頭冒汗。
朱標不再看他,環視殿中眾臣,緩緩道:“諸位大人飽讀詩書,自然知道百姓生存不易。
二弟雖不擅文墨,但他心里裝著百姓,北征時,他見將士衣裳單薄,便想著如何讓百姓織布更快,這等心思,難道不比空談經義更實在...”
殿內一片寂靜。
文官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呂本硬著頭皮道:“太子殿下所言有理,但…但吳王殿下終究是親王,當為天下表率。
若人人都學殿下這般親涉工匠之事,豈不亂了尊卑?”
“亂了尊卑,呂大人,你口中的尊卑,是讓親王高高在上,不問民生,那本宮倒要問問,你呂家是尊還是卑...”
這話就重了。
呂本慌忙跪倒:“臣失言,臣失言!”
朱元璋這時才開口道:“行了,都起來吧。”
他看向朱栐說道:“栐兒,他們說你的不是,你有什么想說的?”
朱栐出列,憨憨道:“爹,俺沒想那么多,就是覺得原來的紡車太慢,俺娘和宮里的宮女織布辛苦,就想著能不能快點。
夢里白胡子老頭給了俺這張圖,俺就獻給娘了。”
他撓撓頭,繼續道:“至于什么體統不體統的,俺不懂,俺就知道,能讓娘輕松點,能讓百姓多織點布,是好事。
好事就該做,管他是親王還是百姓。”
這話說得樸實,卻讓不少武將暗暗點頭。
徐達出列道:“陛下,老臣以為吳王殿下所言極是,殿下心系百姓,此乃大德,那些虛頭巴腦的體統,不要也罷。”
常遇春也道:“就是,能造出好東西就是本事,咱看那些酸書生,除了耍嘴皮子,還會啥?”
文官們臉色難看,但不敢反駁這兩位勛貴重臣。
朱元璋掃視殿內,緩緩道:“咱起兵前,也種過地,要過飯,咱知道百姓苦,知道一口飯和一件衣有多難。
栐兒這張紡車圖,能讓百姓織布更快,穿得更暖,這是天大的好事。”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幾分道:“至于什么親王體統,咱告訴你們,咱朱家的體統,就是心里裝著百姓。
栐兒做得對,做得很好,以后再有這等利民的好東西,盡管獻上來,咱重重有賞!”
“陛下圣明!”武將們齊聲道。
文官們也只能跟著道:“陛下圣明…”
朱元璋又看向汪廣洋等人:“你們幾個,既然這么關心體統,那就去好好想想,什么是真正的體統。
退朝...”
“恭送陛下!”
朱元璋起身離去。
早朝散去,百官從奉天殿出來。
文官們臉色都不太好,匆匆走了。
武將們則圍住朱栐,紛紛夸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