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三月。
鳳陽村的清晨是在雞鳴聲中開始的。
朱栐天不亮就起了,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又去村口的老井挑了兩擔水,把李嬸家的大水缸裝得滿滿的。
李嬸起來做飯時看見,忙道:“殿下,這活兒哪能讓您干…”
“俺干慣了,沒事?!敝鞏院┬χ畔卤鈸f道。
這時觀音奴也帶著歡歡起來了,小姑娘看見井邊的水桶,好奇地跑過去看。
“爹爹,這是什么?”歡歡指著井轱轆問道。
“這是打水的,以前爹爹天天用這個?!敝鞏园雅畠罕饋恚屗淳锏牡褂?。
早飯是簡單的粥和咸菜,還有李嬸特意烙的餅。
馬皇后吃得很香,連說比宮里的御膳有滋味。
飯罷,朱栐對老村長道:“村長爺爺,俺今日要去祭拜爹,您給指個路?!?/p>
老村長點頭道:“應該的,就在后山那片松林里,你李叔常去打掃,墳頭干凈著呢。”
朱栐回屋取了早就準備好的香燭紙錢,觀音奴也換了身素凈衣服,抱著歡歡。
馬皇后道:“本宮也去,該去給石老三上柱香。”
一行人出了村子,往后山去。
山路崎嶇,但朱栐走得穩當,不時回頭攙扶馬皇后。
走了約莫兩刻鐘,眼前出現一片松林。
林子深處,一座土墳靜靜立著,墳前立著塊木碑,上面刻著“石老三之墓”,字跡工整。
“這是你李叔請人刻的。”老村長說道。
朱栐走到墳前,撲通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爹,俺回來看您了。”
觀音奴也跟著跪下,輕聲道:“爹,兒媳觀音奴,帶孫女歡歡來看您了?!?/p>
歡歡雖然不懂,但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跪拜。
馬皇后站在一旁,看著這座樸素的墳塋,眼眶微紅。
她點燃三炷香,插在墳前,輕聲道:“石大哥,多謝您養大栐兒,這份恩情,朱家永世不忘?!?/p>
祭拜完畢,又在墳前坐了會兒,說了些話。
下山時已近午時。
回到村里,鳳陽知府吳良已經帶著人在村口等候了。
“娘娘,殿下,下官已在新都行宮備好午膳,請移駕?!眳橇脊淼?。
馬皇后點頭道:“也好,本宮正想去看看新都建得怎么樣了?!?/p>
讓人送了一些東西給村里人,然后在跟村子里的人道別后,車隊再次啟程,往鳳陽城方向去。
路上,吳良騎著馬跟在朱栐身側,介紹道:“殿下,新都選址在府城以北三十里,臨淮河而建,依山傍水,風水極佳。目前宮城地基已打好,城墻修了三里,工匠民夫共計五萬余人?!?/p>
朱栐問道:“百姓可有怨言?”
吳良忙道:“絕無怨言!能為新都建設出力,是鳳陽百姓的福分,朝廷給的工錢也足,每日三十文,管兩頓飯,百姓都搶著來呢!”
朱栐點點頭,沒再多問。
車隊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大片工地。
遠遠就能看見塵土飛揚,人聲鼎沸。
數不清的民夫正在勞作,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抬石頭,有的在夯土。
監工的衙役挎著刀,在工地上來回巡視。
工地外圍建了一片營房,應該是民夫住的地方。
再往北,能看到已經筑起的一段城墻,高約三丈,青磚壘砌,頗為雄偉。
吳良引著車隊來到一處新建的院落,這里就是所謂的“行宮”,其實也就是幾進磚瓦房,比尋常民居寬敞些。
“娘娘,殿下,條件簡陋,委屈了。”吳良賠笑道。
馬皇后擺手道:“無妨,比這更簡陋的地方本宮也住過?!?/p>
午膳確實豐盛,雞鴨魚肉擺了一桌。
但馬皇后只動了動筷子,就放下碗,對吳良道:“吳知府,帶本宮去工地上看看。”
吳良一愣回道:“娘娘,工地上塵土大,又雜亂…”
“本宮就是要看看真實的工地?!瘪R皇后語氣堅定。
吳良不敢再勸,只得前面帶路。
朱栐和觀音奴跟著,歡歡留在了行宮由小竹照看。
一行人來到工地邊緣。
近看之下,場面更加震撼。
數萬人同時在勞作,號子聲,敲打聲,吆喝聲混成一片。
民夫們大多衣衫襤褸,許多人光著膀子,在初春的寒風中汗流浹背。
他們用簡陋的工具挖土,抬石,動作機械而沉重。
馬皇后仔細觀察著,眉頭漸漸皺起。
她看見一個老民夫抬著石塊,步履蹣跚,差點摔倒。
旁邊的監工不但不扶,反而一鞭子抽過去:“老東西,沒吃飯啊!”
老民夫挨了一鞭,不敢吭聲,咬牙繼續抬。
“吳知府,那人是誰?”馬皇后指著那監工說道。
吳良忙道:“是…是工部派來的監工,姓劉。”
“去把他叫來?!瘪R皇后淡淡道。
吳良趕緊跑過去,把那監工帶了過來。
監工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見馬皇后氣度不凡,雖不知身份,但也知道是大人物,跪地道:“小人劉三,見過貴人。”
馬皇后看著他手里的鞭子,問道:“你為何打那老者?”
劉三一愣,隨即道:“回貴人,那老東西偷懶,不干活,小人只是略施懲戒?!?/p>
“他多大年紀了?”馬皇后又問。
“這…小人不知,大概五十多吧。”
馬皇后沉默片刻,冷聲道:“五十多歲,本該在家含飴弄孫,卻在這里做苦力。就算動作慢些,也不該鞭打。
你去,給他道歉?!?/p>
劉三傻眼了,看向吳良。
吳良瞪了他一眼后說道:“還不快去!”
劉三只好跑到那老民夫面前,不情愿地道了個歉。
老民夫嚇得直哆嗦,連說不敢。
馬皇后嘆口氣,對吳良道:“傳本宮懿旨,所有監工不得隨意鞭打民夫。若有偷懶者,可罰工錢,但不可傷人體膚?!?/p>
“是,是,下官遵旨?!眳橇寄税押?。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朱栐一直沒說話,但眼睛四處觀察著。
他注意到,有些民夫身上有傷,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工地邊緣有幾個草棚,里面躺著些人,看樣子是病了或傷了。
“吳知府,那些人是...”朱栐指著草棚問道。
吳良忙道:“回殿下,那些是生病的民夫,在那邊休養?!?/p>
“俺去看看。”朱栐說著就往草棚走去。
吳良想攔,但朱栐腳步快,已經走到了草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