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三月初八。
宜出行...
卯時初,天剛蒙蒙亮,吳王府門前已經停了三輛馬車和數十匹駿馬。
朱栐穿著一身常服,站在門口指揮親兵裝車。
觀音奴抱著還在打哈欠的歡歡,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小手揉著眼睛。
“爹爹,天亮了嗎?”歡歡奶聲奶氣地問。
“亮了,歡歡再睡會兒,上車睡。”朱栐接過女兒,把她抱上最寬敞的那輛馬車。
車廂里鋪了厚厚的軟墊,觀音奴跟著上去,把女兒摟在懷里。
這時,另一輛馬車也到了,是馬皇后的鳳駕。
馬皇后從車上下來,今日她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頭上只插了支玉簪,看起來就像尋常人家的老夫人。
“栐兒,都準備好了?”馬皇后笑著問。
“娘,都好了,您怎么也這么早?”朱栐忙迎上去。
“早點出發,也能夠早點趕到鳳陽,歡歡還沒醒?”馬皇后說著,看向觀音奴懷里的歡歡說道。
“剛醒,又睡了。”觀音奴輕聲回答。
馬皇后上了自己的馬車,里面還坐著小竹和小櫻兩個侍女。
朱標從宮里趕出來送行,手里提著兩個食盒說道:“二弟,路上吃的,娘愛吃桂花糕,歡歡愛吃的蜜餞,都在里面了。”
“大哥放心,俺會照顧好娘。”朱栐接過食盒說道。
朱標又叮囑道:“這次去鳳陽,督促新都建設是次要的,主要還是祭拜石大叔,替咱爹娘謝謝他老人家。
另外…鳳陽那邊若有什么不妥,你多留個心眼。”
“俺知道。”朱栐點頭。
“母后,二哥,你們一路順風,就是爹不讓咱們一起陪著母后,不然咱們也去...”朱樉幾兄弟也來送行,對朱元璋不讓他陪著母后和二哥一起很是不滿。
“就是就是...”
“三個說得對...”
“你們都要去就藩了,還想著去哪里,好好跟著那些官員學習處理事務...”馬皇后瞪了眼幾個兒子道。
“是,母后...”
朱樉幾兄弟聞言,頓時就脖子一縮,然后乖巧的點頭。
張武和陳亨已經整好隊伍,五十名親兵,二十名錦衣衛,加上車夫仆從,總共八十余人。
“出發!”朱栐翻身上馬。
車隊緩緩駛出王府街巷,往北門去。
此時天已大亮,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早起的百姓看見這陣仗,紛紛避讓。
“是吳王的車駕。”
“聽說吳王要回鳳陽老家祭祖。”
“馬皇后也去了,你看那輛鳳駕…”
“....”
百姓們小聲議論著。
朱栐騎馬走在最前頭,領著車隊緩緩出了應天。
出了北門,上了官道,車隊速度加快了些。
馬皇后讓侍女撩開車簾,看著窗外漸漸熟悉的景色。
她嫁給朱元璋那年才十八歲,那時還在濠州,后來跟著丈夫轉戰南北,雖沒有長期待在鳳陽?,但與鳳陽卻是有密切關聯。
那里有她親手種下的棗樹,有她帶著孩子們住過的老屋,有那些艱難卻溫暖的歲月。
“娘娘,您看,那片林子還在呢!”小竹指著遠處一片松樹林說道。
馬皇后順著看去,點點頭道:“那年冬天沒柴燒,重八帶著徐達,湯和他們去那片林子砍柴,手都凍裂了。”
“后來呢?”小櫻好奇問。
“后來啊,咱把出嫁時帶的棉襖拆了,給他們做了手套。”馬皇后說著,眼里泛起溫柔的光。
前頭的馬車上,歡歡徹底醒了,趴在車窗邊看風景。
“娘親,那些田里綠綠的是什么?”她指著路邊的麥田問。
“那是麥子,秋天就變黃了,磨成粉可以做面條,做饅頭。”觀音奴耐心解釋。
“爹爹會做饅頭嗎?”歡歡又問。
朱栐騎著馬在旁邊,聽見了憨笑道:“俺會,俺做的饅頭可大了,歡歡一頓吃不完。”
“歡歡能吃!”小姑娘不服氣。
觀音奴笑著搖頭,這一大一小,有時候真像兩個孩子。
車隊中午在驛站歇腳,簡單吃了午飯,繼續趕路。
越往北走,景色越是熟悉。
朱栐看著路邊的山巒田野,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里是他長大的地方,每一座山,每一條河,他都走過、趟過。
石老三帶他打獵的那片林子,李嬸給他縫衣服的那間小屋,二狗子跟他掏鳥蛋的那棵老槐樹…
都還在。
申時末,車隊到了鳳陽地界。
早有鳳陽知府吳良帶著官員在界碑處等候。
“臣鳳陽知府吳良,參見皇后娘娘,參見吳王殿下。”吳良領著眾人跪拜。
馬皇后在車里道:“平身吧,本宮此行是私訪,不必驚動地方。”
話雖如此,吳良哪敢怠慢,親自在前面帶路,護送車隊往鳳陽城去。
但馬皇后卻道:“吳知府,本宮先去鳳陽村,明日再進城。”
吳良一愣,忙道:“娘娘,鳳陽村偏遠,路不好走,天色已晚…”
“無妨,栐兒認得路。”馬皇后堅持。
吳良不敢再勸,只得安排衙役在前面開路。
車隊轉道往西,又走了半個時辰,太陽已經西斜。
終于,遠處出現了一片村落。
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犬吠聲隱約傳來。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幾十個人。
老村長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頭,后面是李嬸,王鐵匠,李叔,還有當年跟朱栐一起玩的二狗子他們。
車隊在村口停下。
朱栐跳下馬,快步走過去。
“村長爺爺,李嬸,李叔…”他一個個叫過去,聲音有些發哽。
“石牛…不,吳王殿下…”老村長顫巍巍要下跪。
朱栐一把扶住他道:“村長爺爺,別這樣,俺還是石牛。”
馬皇后也從車上下來,觀音奴抱著歡歡跟在后面。
村民們看見馬皇后,又要跪拜。
“都起來,今日本宮是客,不必多禮,這些年,多謝諸位照顧栐兒。”馬皇后走上前,看著這些質樸的村民回道。
李嬸抹著眼淚道:“娘娘說哪里話,石牛…吳王殿下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就跟自家孩子一樣。”
“就是,這小子小時候可沒少禍害俺家雞窩。”王鐵匠哈哈笑道。
朱栐撓頭憨笑。
歡歡從觀音奴懷里探出頭,好奇地看著這些人。
“歡歡,這是太爺爺,這是李奶奶,這是王爺爺…”朱栐抱著女兒一個個介紹。
歡歡乖巧地叫人,把老人們樂得合不攏嘴。
“走走走,進屋說,飯都做好了。”老村長拉著朱栐往村里走。
村道還是泥土路,但打掃得干干凈凈。
兩旁的房屋有些翻新過,有些還是老樣子。
朱栐家的老屋也還在,李嬸一直幫著打掃,院里種了些菜,長勢正好。
“你李叔前些日子還說要修修屋頂,怕你哪天回來住。”李嬸指著屋子說道。
朱栐看著這間他住了十幾年的小屋,心里暖暖的。
晚飯就在老村長家院子里擺開,五六張桌子,坐滿了人。
菜都是農家菜,燉雞,臘肉,時蔬,還有一大盆面條。
馬皇后一點不嫌簡陋,跟老村長坐一桌,聊著家常。
“石老三是打獵走的...”馬皇后輕聲問。
老村長嘆口氣道:“是啊!那時候栐兒胃口變大,什么都不夠吃了,因為那幾年外山的獵物都被他們父子打完了,所以只好進深山,沒想到...”
馬皇后眼睛微紅道:“是本宮和重八對不住他,養了栐兒這么多年,沒來得及謝他。”
“娘娘可別這么說,老三撿到石牛那天,高興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說自己有兒子了。
他是把石牛當親兒子養的。”老村長道。
朱栐坐在另一桌,聽見這話,低頭扒飯,鼻子有點酸。
觀音奴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歡歡坐在李嬸懷里,小嘴吃得油乎乎的,李嬸慈愛地給她擦嘴。
“歡歡真像石牛小時候,能吃。”李嬸笑道。
“俺現在也能吃。”朱栐憨憨道。
眾人都笑了。
飯后,天已全黑。
村民們點起燈籠,把朱栐一家送到老屋。
屋子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干凈,被褥都是新的。
“娘娘,委屈您了。”李嬸不好意思道。
馬皇后擺手道:“這有什么委屈的,當年我住的地方還不如這兒呢!”
安頓好馬皇后,朱栐抱著歡歡,和觀音奴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東屋。
屋里陳設沒有一點變化,還是那張舊木床,那個破木柜也沒有丟棄,墻上還掛著他小時候玩的彈弓。
“爹以前就睡這兒。”朱栐把歡歡放在床上。
小姑娘很是好奇地東摸摸西看看。
觀音奴打量著屋子,輕聲道:“夫君就是在這兒長大的?”
“嗯,俺爹把最好的都留給俺,他自己睡外屋,冬天漏風,夏天悶熱。”朱栐說著,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子。
打開,里面是些舊物,幾件破衣服,一個缺了口的陶碗,還有石老三給他做的木頭小馬。
“這是俺五歲生日時,爹給俺做的。”朱栐拿起小馬,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觀音奴靠在他肩上,柔聲道:“明日咱們去祭拜爹,帶歡歡去。”
“嗯。”朱栐點頭。
窗外月色如水,村里的狗偶爾叫兩聲,更顯得夜靜。
馬皇后屋里還亮著燈,小竹在給她梳頭。
“娘娘,您今日走了那么多路,累了吧?”小竹問。
“不累,心里高興,看到栐兒回到這兒,看到他還有這么多親人,本宮就高興。”馬皇后看著鏡中的自己說道。
她頓了頓,又道:“明日祭拜完石老三,咱們進城看看,重八總說鳳陽是龍興之地,要在這兒建新都,本宮倒要看看,建得怎么樣了。”
小竹點頭道:“吳王殿下這次來,也是要督促新都建設的。”
馬皇后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月色,若有所思。
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重八想在鳳陽建新都,她這個當娘的看得出來,標兒和栐兒心里是反對的,或許是怕勞民傷財。
這次來,除了祭拜石老三,她也想親眼看看,這新都建設,到底是個什么光景。
夜色漸深,整個石家村都沉入夢鄉。
只有村口的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