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栐站起身，提起雙錘，在手里掂了掂。

“想死，簡單，你繼續(xù)這么干，等俺爹忍不了了，一道旨意下來，韓國公府上下，雞犬不留。

大妹是俺爹的親女兒，或許能保住性命，但你李家，就沒了。”

他聲音平淡，好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想活，也簡單，收拾東西，回定遠(yuǎn)老家去，安安生生養(yǎng)老，別再摻和朝堂的事，胡惟庸那邊，斷了聯(lián)系。

這樣，你還是韓國公，臨安姐姐還是你兒媳，你李家，還能富貴三代。”

李善長渾身一顫。

他看著朱栐，這位平日里憨直莽撞的吳王，此刻說的話，句句誅心。

“殿下…這是皇上的意思？”他顫聲問。

朱栐搖頭道：“是俺的意思，但俺爹和俺大哥，也是這個意思，李叔，你是聰明人，該知道，俺今天來，是給你一條生路?！?/p>

他頓了頓，又道：“大妹剛沒了母妃，心里難受，俺不想她再沒了公公，沒了丈夫，所以俺來，勸你一句...

見好就收，急流勇退，才是保全之道?！?/p>

李善長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

他明白了。

皇家不是不知道他的動作，只是念著舊情，念著臨安公主，才給他留了余地。

而朱栐今天來，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這話挑明了。

“老臣…謝殿下指點(diǎn)?！崩钌崎L站起身，深深一揖。

“李叔想通了？”朱栐問道。

“想通了，殿下說得對，老臣是該回老家養(yǎng)老了?！崩钌崎L苦笑道。

朱栐笑了：“那就好，李叔，三日內(nèi)離京吧！俺派兵護(hù)送你們回去?！?/p>

“有勞殿下。”

朱栐點(diǎn)點(diǎn)頭，提著錘子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憨憨道：“李叔，俺雖然憨，但不傻，誰對俺爹俺大哥好，俺記得。

誰想害他們，想讓他們?yōu)殡y...俺也記得，你好自為之?！?/p>

李善長躬身道：“老臣謹(jǐn)記?！?/p>

看著朱栐離去的背影，李善長跌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朝中那些武將，都怕這個憨直的吳王。

這不是憨，這是大智若愚。

……

當(dāng)日下午，韓國公府開始收拾行李。

消息很快傳開。

乾清宮里，朱元璋聽到稟報(bào)，愣了愣道：“李善長要回老家？”

“是，吳王殿下上午去了韓國公府，下午李公就開始收拾行裝了。”蔣瓛答道。

朱元璋和朱標(biāo)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

“栐兒跟他說了什么？”朱元璋問。

“這…奴婢不知，當(dāng)時廳內(nèi)只有吳王殿下和李公二人?！?/p>

朱元璋擺擺手，讓蔣瓛退下。

殿內(nèi)只剩下父子倆。

“標(biāo)兒，你說栐兒跟李善長說了什么，能讓他這么快改變主意？”朱元璋好奇道。

朱標(biāo)笑道：“父皇，二弟那性子，還能說什么？肯定是直來直去，把話挑明了?！?/p>

“這倒像他的風(fēng)格，不過，李善長那個人，精明了一輩子，能被栐兒幾句話說服？”朱元璋也笑了。

“或許正是因?yàn)槎芎┲保f話不拐彎，反而讓李善長聽進(jìn)去了?！敝鞓?biāo)道。

朱元璋點(diǎn)點(diǎn)頭，若有所思。

他想起朱栐這些年的種種，戰(zhàn)場上勇不可當(dāng)，獻(xiàn)上的那些“神仙賜物”更是讓大明日新月異。

這個兒子，看起來憨，實(shí)則心里有數(shù)。

“標(biāo)兒，你覺得栐兒…真憨嗎？”朱元璋忽然開口問道。

朱標(biāo)沉默片刻，緩緩道：“父皇，二弟或許不憨，但他選擇用憨直的方式活，這樣也好，他開心，咱們也放心?！?/p>

朱元璋深以為然。

憨有憨的好處，不用操心太多，活得簡單。

“李善長這事，栐兒處理得不錯，既保全了臨安那丫頭的面子，又敲打了胡惟庸一黨。

胡惟庸看李善長這么干脆地走了，也該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敝煸暗?。

朱標(biāo)點(diǎn)頭道：“胡惟庸那邊，兒臣會繼續(xù)盯著，不過父皇，丞相之位…”

朱元璋眼神一冷道：“該廢了，中書省權(quán)力太大，容易滋生黨爭，咱想過了，以后六部直接對咱負(fù)責(zé)，有什么大事，咱召集你們幾個商量著辦?！?/p>

這就是內(nèi)閣的雛形了。

朱標(biāo)明白父親的意思，鄭重道：“父皇圣明。”

……

三日后，李善長一家離京。

朱栐親自帶兵送到城外十里亭。

臨安公主也在送行隊(duì)伍里，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二哥，多謝你?！彼吐曊f道。

朱栐笑著說道：“大妹客氣了，一路保重?！?/p>

李善長坐在馬車?yán)铮崎_車簾，看著漸行漸遠(yuǎn)的應(yīng)天府城墻，心中五味雜陳。

他這一生，從布衣到國公，位極人臣，最后能全身而退，或許已是萬幸。

雖然心里還有些遺憾...

“老爺，吳王殿下到底是…”夫人小聲問。

李善長搖搖頭道：“別問了，記住，以后李家子弟，安分守己，莫要摻和朝政。”

“是?！?/p>

車隊(duì)遠(yuǎn)去，揚(yáng)起一路煙塵。

朱栐站在亭子里，看著車隊(duì)消失在天際，轉(zhuǎn)身對親兵道：“回城?！?/p>

……

當(dāng)夜，東宮。

朱標(biāo)設(shè)了小宴，就兄弟兩人。

“二弟，今天大哥敬你一杯，李善長這事，你辦得漂亮。”朱標(biāo)舉杯道。

朱栐笑道：“大哥說啥呢，俺就是去說了幾句話?！?/p>

“幾句話，比千軍萬馬還有用，你知道嗎，胡惟庸今天下午遞了折子，稱病不出?！敝鞓?biāo)笑道。

“哦！他怕了？”朱栐問。

“怕了，李善長這么干脆地走了，他肯定能猜到是爹的意思，接下來一段時間，他會收斂很多。”

朱標(biāo)點(diǎn)頭道。

朱栐喝了口酒，道：“大哥，胡惟庸這個人，留著終究是禍害?！?/p>

“大哥知道，但現(xiàn)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他在朝中經(jīng)營多年，黨羽眾多，要動，就得一網(wǎng)打盡?！?/p>

朱標(biāo)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朱栐明白大哥的意思。

要么不動，要動就得徹底。

“大哥有用得著俺的地方，盡管說。”朱栐點(diǎn)頭道。

“放心，少不了你，不過二弟，你這‘憨有憨法’倒是讓大哥開了眼界，以后朝中再有難辦的事，大哥就讓你去?！?/p>

朱標(biāo)拍拍弟弟的肩膀說道。

朱栐撓頭道：“那俺不成專門嚇唬人的了？”

“嚇唬人有什么不好？有些人，就得嚇唬嚇唬才老實(shí)?！敝鞓?biāo)大笑道。

不愧是喪標(biāo)，想要他當(dāng)壞人...

不過，看在他對自己這么好的份上，唱白臉就白臉吧！

窗外，月朗星稀。

應(yīng)天府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韓國公府的大門已經(jīng)貼上封條，要等主人下次回京才會開啟。

只是這下次，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胡惟庸的相府里，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不安的氣息。

而皇城深處，朱元璋站在乾清宮的窗前，望著夜空，心中那個廢除丞相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洪武八年的春天，就這樣在暗流涌動中，悄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