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二月初三。
應天府這幾日倒春寒,夜里下了場小雨,清晨起來,街巷濕漉漉的,屋檐還往下滴水。
吳王府后院,朱栐穿著一身單衣在練錘。
兩個擂鼓甕金錘在他手里舞得呼呼生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錘風帶得簌簌直落。
觀音奴抱著歡歡站在廊下看,小丫頭看得眼睛發亮,拍手叫好著:“爹爹厲害!”
朱栐收了錘,抹了把額頭的汗,憨笑道:“歡歡也想學?”
“想!”歡歡用力點頭。
觀音奴嗔道:“她才三歲,學什么錘子。”
“三歲可以扎馬步了,俺當年也是三歲開始練的。”朱栐走過來,從觀音奴懷里接過女兒,舉過頭頂轉了一圈。
歡歡咯咯直笑。
正玩鬧著,胡伯從外面進來,躬身道:“王爺,太子殿下來了,在書房等您。”
朱栐一愣,這么早...
他把歡歡交給觀音奴,換了身衣裳往書房去。
書房里,朱標坐在桌邊,手里端著茶杯,卻沒有喝,眉頭微蹙,似在想著什么。
“大哥,這么早有事?”朱栐推門進來。
朱標回過神,勉強笑了笑道:“二弟,陪大哥喝兩杯?”
朱栐看看窗外,這才辰時。
但他沒多問,只道:“好。”
胡伯很快送來了酒菜,幾碟小菜,一壺溫好的黃酒。
兄弟倆相對而坐。
朱標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又倒第二杯。
朱栐按住他的手說道:“大哥,出啥事了?”
朱標放下酒杯,長嘆一聲道:“二弟,李善長回京了。”
李善長...
朱栐想起來了,這位韓國公,開國第一文臣,洪武四年因病辭官,回老家定遠養老去了。
“他回來就回來唄!”朱栐道。
朱標搖頭,苦笑著道:“若只是回來看看,倒也罷了,可他這一個月,頻繁出入各官員府邸,尤其是跟胡惟庸走得很近。”
胡惟庸,現任中書省左丞相,現在可謂是權傾朝野,志得意滿。
朱栐雖然憨,但不傻,他隱約明白大哥在擔心什么。
“爹知道嗎?”他問。
“知道,父皇很生氣,說李善長這是不知進退。已經辭官養老的人,還想回來掌權,這是逼皇家難做。”
朱標又喝了口酒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道:“而且胡惟庸這些年權勢越來越大,門下聚集了一大批官員,隱隱有結黨之勢。
父皇…已經有了廢除丞相之位的想法。”
朱栐點點頭。
這事他前世隱約記得,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發,牽連數萬人,丞相制度從此廢除。
“那爹想怎么做?”朱栐問。
朱標搖頭道:“難辦,李善長畢竟是親家,大妹嫁給了他兒子李祺,又是幫父皇打天下的老人,殺不得。
可不殺,他這般上躥下跳,又讓父皇難堪。”
他看向朱栐,眼中帶著疲憊道:“二弟,大哥這些日子一直在想,該怎么處置這事。既要敲打胡惟庸一黨,又要保全李善長性命,還要顧及大妹的感受…難。”
朱栐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哥,要不讓俺去。”
“你去?”朱標一愣。
“嘿嘿,俺去見見李善長,俺有辦法讓他老實。”朱栐嘿嘿笑道。
朱標看著弟弟,忽然笑了:“二弟,你有什么辦法?”
“俺自然有辦法,大哥放心,俺不會亂來。”朱栐回道。
……
翌日,巳時。
韓國公府門前,一輛馬車停下。
朱栐從車上下來,手里提著他那對擂鼓甕金錘。
門房見是吳王,慌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李善長親自迎了出來。
這位開國文臣之首,如今已六十有二,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依然精明。
“老臣參見吳王殿下。”李善長躬身行禮。
“李叔不必多禮,俺路過,進來看看。”朱栐憨笑道。
“殿下請。”李善長側身相讓。
兩人進了府,來到正廳。
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李善長笑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來老臣這里?”
朱栐沒喝茶,只是把雙錘放在腳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著李善長,憨憨道:“李叔,俺聽說你回京了,來看看你。”
“有勞殿下掛念。”李善長道。
“李叔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朱栐問。
李善長眼神微動,笑道:“老臣年紀大了,想多看看兒孫,可能會多住些日子。”
“哦!李叔,俺有個問題想問你。”朱栐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道。
“殿下請講。”
“李叔是想死,還是想活?”
話音落地,廳內空氣驟然一冷。
李善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朱栐,這位以憨直聞名的吳王,此刻坐在那里,臉上依然掛著憨笑,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殿下…何出此言?”李善長強笑道。
朱栐看著李善長說道:“李叔,俺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就直說了吧!你辭官養老,好好的日子不過,回京來上躥下跳,是想干啥?”
李善長臉色變了變道:“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甘心?還想回來掌權?李叔,俺爹念舊情,當年你辭官,賞賜豐厚,讓你風風光光回老家。
可你現在這樣,是打俺爹的臉。”朱栐打斷他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胡惟庸,你跟他走得那么近,是想干啥?結黨?營私?李叔,你是聰明人,該知道俺爹最恨這個。”
李善長額角滲出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的動作,皇家全看在眼里。
“殿下…老臣絕無二心…”他試圖辯解道。
朱栐擺擺手說道:“李叔,俺今天來,不是來聽你辯解的,俺只問你一句,想死還是想活?”
李善長沉默良久,緩緩道:“請殿下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