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福州驛館。
朱標房中燭火通明。
朱栐、朱樉、朱棡、朱棣都在,還有扮作隨從的錦衣衛小旗趙成。
“殿下,卑職今日暗中查訪,福州船廠共有工匠三百余人,其中七成是臨時招募的流民,工錢被克扣三到五成。”
趙成低聲繼續匯報:“物料方面,松木換杉木,鐵釘用生鐵代替熟鐵,桐油摻了菜籽油…粗略估算,一艘福船的造價,虛報了至少三成。”
朱標點點頭說道:“泉州和福州的情況,查得如何?”
“泉州府船廠規模更大,問題也更嚴重,福州布政使司撥下的二十萬兩,到泉州府只剩十五萬兩,到船廠只剩十二萬兩。
泉州知府王宗顯,是李文允的門生。”
朱標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李文允,涂節,李質,王宗顯…
“大哥,直接抓人吧!這些貪官,該殺!”朱棣憤然道。
永樂大帝的殺性可不小呢!
朱標搖搖頭道:“現在還不行,我們只有福州船廠的證據,而且只是工匠口供,不足為憑。
李文允在福建經營多年,上下都是他的人,若貿然動手,他可能狗急跳墻。”
“那怎么辦?”朱樉問。
朱標手指輕敲桌面說道:“明天,我去布政使司衙門,要求查看所有賬目,栐兒,你帶人去泉州,暗中調查王宗顯。
老三,老四,老五你們留在福州,跟著趙成,繼續收集船廠的證據。”
他看向朱栐道:“二弟,泉州那邊,你要小心,王宗顯是地頭蛇,可能養有私兵。”
朱栐憨笑:“大哥放心,他有多少兵,俺都不怕。”
第二天,朱標帶著朱樉三兄弟去了布政使司衙門。
李文允果然早有準備,賬目做得滴水不漏,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每一筆支出都有明細,物料采購,工匠工錢,雜項開支列得清清楚楚。
朱標一頁頁翻看,看了整整一天。
“李大人,這賬做得仔細。”傍晚時分,朱標合上最后一本賬冊,淡淡道。
李文允賠笑道:“臣不敢怠慢,造船事關海防,每一文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是啊,刀刃上,本宮明日去泉州看看,李大人可要同行?”朱標站起身說道。
“臣…臣衙中尚有公務,讓按察使涂大人陪殿下去吧。”李文允開口道。
“也好。”
當夜,朱栐帶著張武,陳亨和十名親兵,連夜出發前往泉州。
朱標則讓趙成暗中傳信給毛驤,調派更多錦衣衛南下。
三月初三,泉州府。
王宗顯四十出頭,圓臉微胖,看著一團和氣。
他親自在城門外迎接朱栐。
“下官泉州知府王宗顯,拜見吳王殿下。”他行禮時,眼睛偷偷打量這位傳說中的憨王。
朱栐騎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王大人,俺大哥讓俺來看看船廠。”
“是是是,殿下請。”王宗顯引路道
泉州船廠比福州更大,江面上停著二十多艘在建戰船,工匠有五百多人。
朱栐不懂查賬,但他有力氣,有眼睛。
他走到一艘船前,伸手在船板上按了按。
“咔嚓”一聲,木板裂了。
王宗顯臉色一變。
朱栐皺眉道:“這木頭,不結實。”
“殿下神力,尋常木材自然承受不住…”王宗顯忙道。
朱栐沒理他,又走到一堆鐵釘前,拿起一根,雙手一掰。
生鐵釘應聲而斷。
“這釘子,脆。”朱栐把斷釘扔到王宗顯腳下。
王宗顯額頭冒汗道:“這…許是工匠選料不慎,臣一定嚴查…”
“不用查了...王大人,帶俺去倉庫看看。”朱栐憨憨道。
“倉庫…倉庫雜亂,恐污了殿下…”
“帶路。”朱栐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宗顯只得帶路。
倉庫里堆滿了木料、鐵器、桐油等物料。
朱栐隨手拿起一塊木料,看了看年輪,又聞了聞氣味。
他雖不懂木材,但前世模糊的記憶里,有些常識,好木料年輪密,氣味醇。
次木料年輪疏,氣味刺鼻。
手里的這塊,明顯是次貨。
他又打開一桶桐油,用手指蘸了點,搓了搓。
摻了菜籽油的桐油,黏度不夠,氣味也不對。
王宗顯在旁邊,汗如雨下。
“王大人,這些物料,花了多少錢?”朱栐轉過身,看著他說道。
“都…都按市價采購…”
“市價...把采購賬本給俺看看。”朱栐走到賬房先生面前說道。
賬房先生看向王宗顯。
王宗顯咬牙點頭。
賬本遞上來,朱栐翻開。
松木,采購價每根五兩,數量三百根。
朱栐指著倉庫里的木料:“這些,是松木?”
“是…是的…”
朱栐走到一堆木料前,數了數道:“這里不到兩百根,還有一百根呢?”
“已經…已經用到船上了…”
“用到哪艘船了?帶俺去看。”
王宗顯支吾道:“殿下,船廠這么大,臣一時也記不清…”
朱栐盯著他,忽然憨憨一笑道:“王大人,你好像很緊張。”
“沒…沒有…”
“沒有就好...那俺就在泉州住幾天,慢慢看。”朱栐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王宗顯一個趔趄的道。
當晚,朱栐住進泉州驛館。
夜深人靜時,張武從外面回來,低聲道:“王爺,查到了,王宗顯在城西有處私宅,養了三十多個護院,都是好手。
另外,泉州衛指揮使是他妻弟,衛所里五百官兵,可能聽他調遣。”
陳亨也道:“倉庫那邊,卑職發現夜里有人偷偷運走了一批木料,換上了一批新料。看來是想連夜補窟窿。”
朱栐點點頭道:“知道了,你們盯著,別打草驚蛇。”
“王爺,要不要先下手為強,王宗顯可能狗急跳墻。”張武道。
朱栐想了想,搖頭說道:“大哥讓俺來查證據,不是來打架的,等證據齊了再說。”
但他心里清楚,王宗顯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宗顯來驛館請安時,身后跟著一個魁梧的武將。
“殿下,這位是泉州衛指揮使劉猛,下官的妻弟。”王宗顯介紹道。
劉猛抱拳道:“末將拜見吳王殿下。”
朱栐看了他一眼道:“劉指揮使有事?”
“聽聞殿下在查船廠物料,末將想著,衛所里也有些懂行的老卒,或許能幫上忙。”劉猛道。
“不用了,俺自己看就行。”朱栐擺擺手說道。
劉猛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但沒再說什么。
接下來的三天,朱栐每天去船廠,東看看西摸摸。
他不查賬,只看實物,問工匠的話也都是些家常,家里幾口人,工錢夠不夠吃飯,有沒有被克扣。
工匠們起初不敢說,但見這位王爺憨厚,漸漸有人偷偷訴苦。
“王爺,小人的工錢被扣了三成,管事說這是規矩…”
“木料都是次品,上次造的船,出海三個月就漏水了…”
“王知府的外甥管著物料采購,一斤鐵釘報兩斤的價…”
“...”
零零碎碎的證詞,朱栐都讓張武記下來。
三月初七,朱標從福州傳來消息,李文允已經坐不住了,開始暗中轉移家產。
朱栐知道,該收網了。
這天下午,他再次來到船廠倉庫,當著王宗顯的面,一腳踹翻了一個貨堆。
劣質木料散落一地。
“王大人,這些木頭,值五兩一根?”朱栐問。
王宗顯臉色發白,強笑道:“殿下,木材好壞,不能只看外表…”
“那看什么?這是福州木材行的價目,上等松木,三兩一根,你采購價五兩,買的卻是這種貨色。
差價去哪了?”朱栐從懷里掏出一份清單緩緩道。
王宗顯后退一步道:“殿下,此事…此事容臣解釋…”
“不用解釋了...張武,陳亨,拿下。”朱栐揮手說道。
親兵上前。
“慢著!”劉猛帶著一隊衛所兵沖了進來,將倉庫圍住。
“吳王殿下,無憑無據,為何拿人?”劉猛拔刀。
王宗顯見狀,膽子也大了:“殿下,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您不能只聽信一些刁民之言,就…”
話沒說完,朱栐動了。
他一步踏出,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劉猛手中的刀已經到了朱栐手里。
“你...想造反?”朱栐看著劉猛,緩緩的道。
劉猛冷汗直流,他根本沒看清刀是怎么被奪走的。
“末將…末將不敢…”
“不敢就滾。”朱栐把刀扔在地上。
劉猛咬牙,但看著朱栐那平靜的眼神,終究沒敢再動。
王宗顯癱倒在地。
當天,泉州知府王宗顯被收押,泉州衛指揮使劉猛被解除兵權,軟禁府中。
朱栐從王宗顯府中搜出賬本三冊,私銀八萬兩,以及與李文允往來的密信十余封。
證據確鑿。
三月初十,朱標接到消息,立即下令抓捕李文允,涂節和李質等福建主要官員。
一場震動朝野的福建貪污案,就此揭開。
而當朱標在福州徹查李文允時,朱栐在泉州,收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王爺,有工匠舉報,說王宗顯除了貪污修船款,還私通倭寇。”張武低聲道。
朱栐眼神一凝。
倭寇...
他知道,明朝的倭患貫穿始終,直到戚繼光時代才平定。
這一世,他可以提前解決。
“仔細說。”朱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