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二月初十。
乾清宮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臉色鐵青。
他面前攤著幾份奏報,最上面一份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密呈的折子。
朱標和朱栐站在下首,朱樉,朱棡,朱棣三人也奉命前來,垂手立在兩位兄長身后。
“你們自己看看。”朱元璋將折子扔到案上。
朱標上前拿起,迅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看完后遞給朱栐,朱栐看了幾眼,最后他的臉色也變得不是很好。
“爹,這是…”朱標聲音低沉。
“去年九月,咱下撥五十萬兩白銀,命福建布政使司,泉州府,福州府三處營造戰船,以備海防,同事建造戰船,為了以后做準備。
這才半年,毛驤報上來,實際用到船廠的,不到二十萬兩。”朱元璋緩緩站起,手指敲著案面緩緩開口道。
三十萬兩白銀,不翼而飛。
朱樉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今年十五歲,已經對銀錢有了概念三十萬兩,夠養一支萬人大軍一年。
“貪污修船款,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標兒,你說,該怎么處置?”朱元璋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樣。
朱標沉吟片刻后說道:“爹,此事需徹查,但福建距應天兩千里,若只派御史前往,恐地方官員勾結,難以查清。
兒臣建議…”
他抬起頭說道:“兒臣親自去查。”
朱元璋看著他,沒說話。
朱栐立刻道:“爹,俺陪大哥去。”
“還有我們!父皇,兒臣也想去,看看那些貪官長什么樣,兒臣也想要幫父皇和大哥分擔...”
朱棣也站出來,他今年十三歲,個子已經躥高了不少。
朱樉和朱棡對視一眼,雖然心里打鼓,但還是硬著頭皮道:“兒臣愿隨太子哥哥前往。”
朱元璋看著五個兒子,良久,點了點頭。
“好,標兒,你為主,栐兒為輔,老三,老四,老五跟著去見識見識,記住,此去福建,一要查清貪腐,二要保全自身。
栐兒...”朱元璋最后將視線落到了朱栐的身上。
“爹,俺明白,俺護著大哥和弟弟們。”朱栐鄭重道。
“毛驤會派一隊錦衣衛隨行,暗中也有人保護,但明面上,你們只能帶王府親兵,標兒,這是你,第一次辦這種案子,記住,該狠的時候,不能手軟。”
朱元璋走下來,拍了拍朱標的肩膀說道。
“兒臣明白。”朱標眼神堅定。
二月初十二,清晨。
一支百余人的隊伍從應天府出發,南下福建。
朱標和朱栐的馬車在前面,朱樉,朱棡,朱棣三人乘坐的馬車在后。
張武,陳亨率領八十名吳王府親兵護衛,另有二十名錦衣衛扮作隨從。
隊伍走得不快,每日行進八十里。
第一晚宿在鎮江府。
驛站里,朱標把三個弟弟叫到房中。
“樉兒,棡兒,棣兒這次帶你們出來,不是游山玩水,福建的案子,牽涉布政使司,府,縣三級官員,甚至可能還有京中牽扯。
這一路,你們要多看,多聽,少說。”朱標神色嚴肅的道。
朱棣認真點頭道:“大哥,我懂,咱們是去查案的。”
朱樉卻有些不在乎道:“太子哥哥,有二哥在,那些貪官敢怎么樣,一錘子一個!”
朱標瞪了他一眼道:“胡鬧!查案講的是證據,不是蠻力,你若抱著這種心思,明日就送你回應天。”
朱樉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朱栐憨憨道:“大哥說得對,查案俺不懂,但俺聽大哥的,誰敢動大哥,俺再揍他。”
朱標無奈地看了二弟一眼,轉向朱棣說道:“老五,你年紀最小,但最沉穩,路上多看著點你三哥四哥,別讓他們惹事。”
“是,大哥。”朱棣應道。
接下來的路程,朱標開始給弟弟們講解查案的思路。
“貪污修船款,無非幾種手段,虛報物料價格,以次充好,克扣工匠工錢,偽造賬目,我們要查,就從這幾個地方入手。”
朱標在馬車上攤開紙筆,一邊寫一邊說道。
朱棣仔細聽著,問道:“大哥,如果地方官員已經串通一氣,做假賬怎么辦?”
“問得好,所以不能只看賬本,要去船廠看實物,找工匠問話,查物料來源,一筆二十萬兩的虧空,不可能做得天衣無縫,總有痕跡。”
朱標贊許地看了五弟一眼道。
朱栐雖然聽不懂太復雜的,但也認真聽著。
他記得前世一些模糊的記憶,明朝的貪腐問題一直很嚴重,朱元璋用重典懲治,剝皮實草,但還是屢禁不止。
究其原因,或許有自己老爹那低廉的俸祿有關。
這一世,有他在,至少能幫大哥掃清一些障礙。
隊伍經浙江入福建,二月二十八日,抵達福州府。
福建布政使司衙門早已接到通報,布政使李文允,按察使涂節、都指揮使李質,率領大小官員在城外迎接。
李文允五十多歲,白面短須,穿著二品孔雀補子官服,笑容可掬。
“臣福建布政使李文允,恭迎太子殿下,吳王殿下,諸位殿下。”他深深一揖。
身后官員齊聲拜見。
朱標下馬,虛扶一把道:“李大人不必多禮,本宮此番南下,是為巡視海防,查看戰船營造進展。”
李文允笑道:“太子殿下心系海疆,實乃福建百姓之福,臣已在衙內備下接風宴,請殿下移步。”
“不必了...本宮先去船廠看看。”朱標擺擺手說道。
李文允聞言,頓時就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笑容道:“殿下舟車勞頓,不如歇息一日,明日再去?”
“就現在。”朱標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李文允只得道:“那…臣為殿下引路。”
福州船廠在閩江口,占地數百畝,江岸停著數十艘正在建造的戰船。
朱標等人到達時,已是午后。
船廠里工匠正在忙碌,鋸木聲,錘打聲,號子聲此起彼伏。
李文允指著江邊最大的一艘船道:“殿下請看,那是正在建造的福船,長十五丈,寬三丈,可載兵二百,炮八門。
這樣的船,福州廠今年要造十艘。”
朱標走近細看。
船體已經基本成型,木材用的是上好的松木和樟木。
但他注意到,有些木料顏色深淺不一,拼接處縫隙較大。
“這船用的都是什么木料?”朱標問。
“回殿下,龍骨用百年鐵力木,船板用松木,隔艙用樟木,都是上等材料。”李文允答道。
朱標伸手摸了摸一塊船板,指尖沾了些木屑,放在鼻前聞了聞。
“松木...本宮怎么聞著,像杉木的味道?”他看向李文允說道。
李文允頓時臉色一僵。
松木堅實耐腐,適合造船。
杉木質軟易腐,價格只有松木的一半。
“這…許是臣記錯了,殿下好眼力。”李文允干笑道。
朱標沒再追問,轉而問道:“造船的工匠,工錢幾何?”
“熟練工匠每日五十文,學徒二十文,都是按朝廷定例發放。”
“本宮想見見工匠。”
李文允急忙道:“殿下,工匠粗鄙,恐沖撞了殿下…”
“無妨。”朱標徑直往工棚走去。
工棚里,十幾個工匠正在吃飯。
見一群官員進來,慌忙放下碗筷跪地。
朱標讓眾人起身,問一個老工匠道:“老人家,在船廠干多久了?”
老工匠戰戰兢兢道:“回…回大人,小的在船廠二十年了。”
“工錢可按時發放?”
“發…發的。”
“每日多少?”
“四…四十文。”
朱標眼神一冷,看向李文允:“李大人,剛才不是說五十文嗎?”
李文允額頭冒汗道:“這…許是這老匠記錯了…”
老工匠撲通跪倒:“大人恕罪!是小的記錯了,是五十文!五十文!”
朱標看著老工匠驚恐的樣子,心中了然。
他沒再逼問,轉身出了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