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三月十二,泉州府。
夜深了,驛館的燈還亮著。
朱栐坐在桌前,張武和陳亨侍立兩側(cè),面前跪著一個干瘦的老工匠,正是白天在船廠偷偷向他訴苦的其中一人。
“王爺,小人不敢胡說,王知府...王宗顯他真的跟倭寇有來往。”老工匠聲音發(fā)顫,但眼神堅定。
“仔細說。”朱栐道。
老工匠咽了口唾沫,道:“去年十月,小人在船廠值夜,聽到倉庫那邊有動靜,偷偷去看...看見王知府帶著幾個穿怪衣服的人,在倉庫里看木料。
那些人說話嘰里咕嚕,小人在海邊長大,一聽就知道是倭人。”
“有多少人?長什么樣?”朱栐問。
“五個...不,六個,都佩刀,個子不高,但很兇,領(lǐng)頭的是個獨眼,右眼蒙著黑布。”
朱栐看向張武。
張武低聲道:“王爺,泉州衛(wèi)的兵冊上,沒有獨眼倭人的記錄。”
“他們看木料做什么?”朱栐繼續(xù)問。
“小人當時躲在暗處,聽到他們說...說木料很好,要運到島上去,還說明年開春再來,到時候多帶銀子。”
島上去...
朱栐心中一動。
福建沿海島嶼眾多,倭寇常盤踞其中。
“哪個島?”
老工匠搖頭道:“這...小人沒聽清,不過有一次,王知府喝醉了,跟手下說漏嘴,提過‘雙嶼’兩個字。”
雙嶼島。
“還有別的嗎?”朱栐問。
老工匠想了想,又道:“還有...上個月,王知府的外甥,就是管物料采購的那個,跟小人喝酒時吹牛,說他舅認識海上的朋友,能弄到東洋的銀子和倭刀。”
朱栐點點頭,示意陳亨拿一錠銀子給老工匠。
“今晚說的話,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先回去,明天過來照常上工。”然后開口說道。
“是...是,謝王爺!”老工匠接過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門關(guān)上后,朱栐對張武道:“去查王宗顯的外甥,還有那個獨眼倭人,陳亨,你帶人去海邊,問問漁民,最近有沒有倭船出沒。”
“是!”兩人領(lǐng)命而去。
朱栐獨自坐在燈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私通倭寇,這罪名比貪污嚴重多了。
貪污是貪錢,通倭是叛國。
王宗顯膽子還真是不小啊!
他想起前世記憶里,明朝的倭患貫穿始終,從洪武年間就時有發(fā)生。
沿海官員與倭寇勾結(jié),販賣情報,提供補給,甚至幫倭寇銷贓,都不是新鮮事。
這一世,有他在,這些腌臜事,得一件件清干凈。
第二天,三月十三。
張武帶回消息。
王宗顯的外甥叫王貴才,二十五歲,是泉州府衙的吏員,負責(zé)船廠物料登記。
昨天王宗顯被抓后,王貴才就躲起來了,家里沒人。
“錦衣衛(wèi)正在找,但泉州城不小,他可能已經(jīng)逃出城了。”張武道。
陳亨那邊也有了收獲:“王爺,卑職問了幾個老漁民,他們說最近兩三個月,確實有倭船在雙嶼島附近活動。
通常五六艘一隊,搶了漁船就跑,泉州衛(wèi)曾派船去追,但追不上。”
“追不上?”朱栐皺眉。
“倭船輕快,我們的戰(zhàn)船笨重,在近海追不上。”陳亨解釋。
朱栐想了想,道:“備馬,去水寨。”
泉州水寨在閩江口,駐有水師五百,戰(zhàn)船二十艘。
指揮使劉猛被軟禁后,暫由副千戶周泰代管。
周泰三十出頭,黑臉膛,是常遇春舊部,早年跟著常遇春打過鄱陽湖水戰(zhàn)。
見朱栐來,周泰連忙迎出。
“末將周泰,拜見吳王殿下。”
“周千戶,聽說倭寇常在雙嶼島一帶活動?”朱栐開門見山。
周泰臉色一肅:“是,去年秋天開始,倭寇就頻繁出沒,搶漁船,掠沿海村莊,末將曾率船隊追擊三次,但...追不上。”
“為什么追不上?”
周泰嘆氣道:“殿下請看。”
他引朱栐到碼頭,指著停泊的戰(zhàn)船道:“咱們的戰(zhàn)船,福船也好,廣船也好,都是為遠海航行設(shè)計,船體厚重,抗風(fēng)浪強,但速度慢。
倭寇用的是倭尾船和八幡船,船小輕快,在近海如履平地。”
朱栐看著那些戰(zhàn)船,最大的福船長十五丈,寬三丈,確實笨重。
“泉州水寨有多少船能追上倭船?”
周泰搖頭:“一艘都沒有。除非...用快艇。但快艇太小,載不了多少兵,遇上倭寇大隊,反而吃虧。”
朱栐沉默片刻,道:“如果本王有辦法讓福船跑快呢?”
周泰一愣的道:“殿下...福船結(jié)構(gòu)已定,除非換船,否則...”
“本王試試,回驛館,取紙筆來。”朱栐憨憨一笑,轉(zhuǎn)身對張武道。
周泰不明所以,但還是將朱栐請入中軍帳。
半個時辰后,張武取來紙筆。
朱栐鋪開紙,拿起筆,開始畫圖。
他畫得很慢,很認真。
前世記憶里,有些關(guān)于船舶的知識,雖然模糊,但大概結(jié)構(gòu)還記得。
他畫的是飛剪船的草圖。
這種船型,船首尖銳,船身修長,帆面積大,速度極快。
雖然不適合遠洋,但在近海追敵,應(yīng)該夠用。
穿越過來,他也就只記得這個了,還得感謝穿越前剛剛好在看這樣的事情,這才還記得一些大概。
當然,他還是不記得具體尺寸,不記得帆索系統(tǒng),只能畫個大概。
“周千戶,你看這船,能造嗎?”朱栐把畫好的圖遞給周泰。
周泰接過,仔細觀看。
圖上是一艘長約十丈,寬約兩丈的船,船首尖銳如刀,三桅,帆面巨大。
“這...這是何船型,末將從未見過。”周泰驚訝道。
“你就說,能造嗎?”
“能...但需要時間,而且這種船,抗風(fēng)浪可能不如福船。”
“不要求遠航,只要在近海跑得快,能追上倭船就行。”朱栐道。
周泰又看了半晌,點頭道:“若只求速度,應(yīng)該可以,泉州船廠有現(xiàn)成木料和工匠,造一艘這樣的船,大概...兩個月。”
“太慢,倭寇不會等我們兩個月,這樣,你先找一艘舊的福船,按這個思路改裝,加帆,削船首,減重。
七天,能改好嗎?”
周泰咬牙道:“末將盡力!”
“好,七天后,本王要看到船。”
從水寨出來,朱栐沒有回驛館,而是去了泉州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