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正月十九,傍晚。
奉天殿的慶功宴還在繼續,但朱栐已經悄悄退了出來。
觀音奴在坤寧宮等他。
穿過長長的宮道,遠遠就看見坤寧宮門前的燈籠亮著。
朱栐加快腳步,剛走到宮門口,就看見觀音奴站在廊下,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摸著隆起的肚子。
五個月的身孕,已經很明顯了。
朱栐站在那里,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殿下…”觀音奴聲音發顫。
朱栐快步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叫道:“敏敏。”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
還是觀音奴先開口,她低下頭,輕聲道:“我…我有了。”
“俺知道,爹娘都告訴俺了,五個多月了。”朱栐憨憨道,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嗯!太醫說,大概四月底五月初生...”觀音奴臉紅了,小聲回道。
朱栐眼睛一亮,想伸手去摸,又縮了回來道:“俺手糙…”
“沒事。”觀音奴拉著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肚子上。
隔著厚厚的冬衣,能感覺到溫熱,還有輕微的胎動。
“他在動。”朱栐驚訝道。
“嗯,最近動得厲害,母后說,肯定是個調皮的小子。”觀音奴笑道,眼角卻有淚花。
朱栐笨拙地替她擦去眼淚說道:“別哭,俺回來了。”
“我沒哭,是高興的。”觀音奴靠在他肩上。
夫妻倆就這么站在廊下,靜靜相擁。
過了好一會兒,馬皇后的聲音從里面傳來道:“栐兒,敏敏,外頭冷,進來吧。”
兩人這才進屋。
坤寧宮里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馬皇后坐在暖炕上,笑著看他們:“好了,人回來了,心也安了吧?”
觀音奴不好意思地松開朱栐的手,坐到馬皇后身邊輕聲叫道:“母后…”
“好了好了,不笑你,栐兒,這一仗打了半年,辛苦了。”馬皇后拉著她的手,又看向朱栐說道。
“不辛苦,娘,就是惦記家里。”朱栐憨笑道。
“知道惦記就好,敏敏這幾個月,天天擔心你,茶不思飯不想的,要不是太醫看著,人都要瘦脫相了。”馬皇后點頭道。
觀音奴小聲道:“母后…”
“好好好,不說了,栐兒,先去洗漱換身衣服,一會兒過來吃飯,今晚就住宮里,你爹也過來。”
馬皇后笑著拍拍她的手道。
“是,娘...”
朱栐退出去,自有宮女引他去側殿沐浴更衣。
等他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常服回到正殿時,朱元璋和朱標已經在了。
因為慶功宴沒有吃飽的幾人都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暖炕邊的小桌前,桌上擺著簡單的幾樣菜。
一盆燉羊肉,一盤炒雞蛋,兩樣青菜,還有一鍋米飯。
沒有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
“栐兒,坐。”朱元璋指著身邊的座位。
朱栐坐下,先給朱元璋和馬皇后各夾了塊羊肉,又給朱標和觀音奴夾了菜。
朱元璋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出去打仗半年,倒學會照顧人了。”
“爹,俺一直都會。”朱栐憨憨道。
“是是是,咱的憨兒子長大了。”朱元璋大笑。
一家人邊吃邊聊。
朱標問起高麗戰事的具體細節,朱栐一一說了。
說到開城之戰,五千人破西門,朱元璋連連點頭道:“用兵奇正相合,不錯。”
說到女真之事,十五歲以上男丁皆斬,朱元璋沉默片刻,道:“做得對,女真狼性,不除后患無窮。”
馬皇后輕聲道:“就是殺戮重了些。”
“妹子,你不懂,草原上的狼,你放過它一次,它就記著你,下次就會咬斷你的喉嚨。
栐兒做得對,除惡務盡。”朱元璋搖頭道。
朱栐埋頭吃飯,沒說話。
他心里明白,女真不滅,百年之后必成大明心腹大患。
既然有機會,就要斬草除根。
飯后,宮女撤去碗筷,端上熱茶。
朱元璋喝了口茶,看向朱栐道:“栐兒,此番滅高麗,平女真,功勞甚大,但朝中已有非議,說你殺戮過重,有傷天和。
你可有準備?”
朱栐點頭道:“爹,俺知道,但戰場之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女真劫掠遼東數十年,殺害百姓無數,俺若不殺其男丁,日后必為禍患。
高麗王顓不自量力犯我大明邊境,滅國是其自取。”
“說得好!這才是咱朱重八的兒子,那些文官懂什么,就會空談仁義,真讓他們上戰場,怕是刀都拿不穩。”
朱元璋贊道。
朱標溫聲道:“二弟不必擔心,此事大哥會處理,明日早朝,若有御史彈劾,大哥自有應對。”
“多謝大哥。”朱栐憨笑道。
“一家人,說什么謝,對了,二弟,你之前在信里說,從高麗帶回了些好東西?”朱標擺擺手道。
朱栐這才想起來,連忙從懷里掏出兩份卷軸說道:“爹,大哥,這是俺這次在路上…嗯…夢里白胡子老頭給的。”
他把卷軸攤開在桌上。
一份是《細鹽的誕生》,上面詳細繪制了在海邊修筑鹽田的方法,從納潮,制鹵,結晶到收鹽,每一步都有圖解。
還有鹽礦怎么提取食用鹽的方法。
另一份是《白糖提煉術》,不僅有熬糖,脫色還有結晶的工藝流程圖,更是標注了所需器具的制法和尺寸。
朱元璋和朱標湊近細看,越看越驚訝。
“這…二弟,這鹽礦的鹽真的...當真可行?”朱標抬頭,眼中閃著光道。
“當然可行,這可是那白胡子老頭給的,肯定是可行的。”朱栐一邊吃一邊說道。
朱元璋手指敲著桌子,沉思道:“若真能如此,那鹽價可降三成不止,如今官府收鹽,一石鹽課稅銀三錢,市價卻賣到一兩以上。
私鹽屢禁不絕,就是因為利潤太高。”
朱標接著道:“白糖更是稀罕物,如今市面上的糖多是紅糖,黑糖,白糖都是從西域來的貢品,價比黃金。
若我大明能自產白糖…”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這是兩條財路,而且是能充盈國庫的大財路。
朱元璋看向朱栐,目光深邃道:“栐兒,這圖爹就先收好了,明日早朝后,咱叫上工部,戶部的人,好好商議。”
“好的,爹,反正就交給你了。”朱栐卷好圖紙遞到朱元璋的面前說道。
這時,觀音奴打了個哈欠。
馬皇后見狀,笑道:“好了,時候不早了,敏敏懷著身孕,不能熬夜,栐兒,今晚你們就住側殿吧。”
“謝母后。”觀音奴起身行禮。
朱栐扶著她,跟朱元璋,馬皇后和朱標道別,往側殿去。
側殿已經收拾好了,床鋪得軟軟的,炭盆燒得旺旺的。
觀音奴坐在床邊,朱栐蹲下來,笨拙地幫她脫鞋。
“殿下,我自己來…”觀音奴臉紅了。
“別動...你現在是兩個人,得小心。”朱栐按住她說道。
他小心地幫她脫了鞋襪,又扶她躺下,蓋上被子。
自己則坐在床邊,看著她。
“殿下不去洗漱嗎?”觀音奴問。
“一會兒去,俺再待會兒。”朱栐摸摸她的肚子說道。
觀音奴笑了,握住他的手道:“殿下,這半年,我天天擔心你。”
“俺知道...以后俺盡量不出遠門了,就在京城,守著你,守著孩子。”朱栐笑呵呵的道。
“那可不行,殿下是大明的吳王,是征虜大將軍,該出征還得出征,只是…要小心,要平安回來。”
觀音奴搖頭說道。
“嗯!俺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朱栐點頭說道。
夫妻倆又說了一會兒話,觀音奴漸漸困了,閉上眼睛睡著了。
朱栐輕手輕腳地去洗漱,回來時,觀音奴已經睡熟。
他小心地躺在她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