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沈清云并未急于再去飄香院。他深知,對待蕓娘這樣的女子,操之過急只會引起警惕。他需要等待一個更自然、更不易被懷疑的時機。
在此期間,他通過小豆子持續(xù)關注著飄香院的動靜。據(jù)回報,周彪自那日被衙役帶走后,似乎被齊王府訓斥了一番,收斂了許多,有幾日未曾去飄香院。而蕓娘則一切如常,依舊彈琴唱曲,只是眉宇間那抹憂郁似乎更深了些。
沈清云則專注于提升自身。上午在武庫的收獲越來越大,【萬象洞明】對幾本殘缺內(nèi)功心法的推演優(yōu)化已初見成效,雖然遠談不上修煉出內(nèi)力,但呼吸吐納間,能更有效地激發(fā)身體潛能,強化氣血。下午的實戰(zhàn)練習,則與石勇對招。石勇力氣大,招式剛猛,正好用來磨礪沈清云優(yōu)化后的軍中搏殺術。起初沈清云還需憑借技巧和預判周旋,數(shù)日后,已能憑借更精妙的發(fā)力技巧和速度,與石勇打得有來有回,讓石勇佩服不已。
陳默那邊也卓有成效。他不僅將齊王派系官員的關系網(wǎng)梳理得更加清晰,還通過研讀《邸報》和文人筆記,分析出近期朝中幾個微妙動向:一是關于北疆軍餉撥付的爭議,戶部與兵部扯皮,齊王似乎在其中為某些將領爭取利益;二是關于明年春闈主考官人選的暗中角力,吏部侍郎周瑾活動頻繁。
這些信息看似與蕓娘無關,但沈清云將其與百草堂連接齊王府和周侍郎府這條線聯(lián)系起來,隱約感覺一張大網(wǎng)正在緩緩收緊,而蕓娘,或許就是網(wǎng)上一個敏感的節(jié)點。
時機在幾天后到來。小豆子傳來消息,周彪又去了飄香院,而且似乎心情不佳,喝得酩酊大醉,在蕓娘房里鬧了一場,摔了東西,最后被跟班攙扶著離開。
這是一個機會。周彪剛鬧過,蕓娘心情必然低落,防備也可能松懈。
當晚,華燈初上,沈清云再次扮作富商公子,帶著石勇來到了飄香院。與上次不同,他直接點名要聽蕓娘的曲子。
老鴇見是這位前幾日與周彪一同前來、氣度不凡的“沈公子”,不敢怠慢,卻又面有難色:“沈公子,您來得不巧,蕓娘她……身子有些不適,今日怕是不能見客了。”顯然是周彪鬧事的影響。
沈清云塞過去一錠銀子,溫言道:“媽媽放心,我只是聽聞蕓娘曲藝一絕,心中仰慕,想聽聽曲子,絕無他意。若蕓娘實在不便,我在雅間歇息片刻也可。”
老鴇掂量著銀子,又看沈清云態(tài)度誠懇,不像周彪那般粗魯,便笑道:“公子真是體貼人!這樣,老身去問問蕓娘,若她愿意,便為公子彈奏一曲,可好?”
“有勞媽媽。”
片刻后,老鴇回來,笑容滿面:“公子,蕓娘答應了,請您去樓上雅間稍候。”
依舊是上次那間雅室,只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酒氣和若有若無的壓抑。蕓娘抱著琵琶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素雅衣裙,臉色比上次更顯蒼白,眼睛微微紅腫,顯然哭過。她對著沈清云微微一福,低聲道:“讓公子見笑了。”
沈清云起身還禮,語氣溫和:“是在下唐突,擾了姑娘清凈。姑娘若不愿,沈某這便告辭。”
蕓娘抬眼看了看沈清云,見他目光清澈,神色真誠,不似作偽,心中微暖,輕輕搖頭:“公子客氣了。不知公子想聽什么曲子?”
“姑娘隨心彈奏便好。”沈清云坐下,示意石勇在門外等候。
蕓娘調(diào)試了一下琵琶弦,纖指撥動,一曲《漢宮秋月》幽幽響起。曲調(diào)哀婉凄清,如泣如訴,將她心中的愁苦與無奈宣泄得淋漓盡致。
沈清云靜靜聆聽,不發(fā)一言。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傾聽才是最好的尊重。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蕓娘低頭,輕聲道:“讓公子聽這哀音,掃興了。”
沈清云嘆了口氣,開口道:“此曲凄清,卻正合宮怨之深。月冷長安,鎖住的又何止是宮中紅顏?這世間女子,若身不由己,處境未必比那長門阿嬌好上多少。”
他這番話,并非直接安慰,而是借曲抒情,點出“身不由己”的處境,瞬間擊中了蕓娘的心事。她嬌軀微顫,猛地抬頭看向沈清云,眼中充滿了驚訝和一絲……被理解的悸動。
“公子……何出此言?”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沈清云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緩緩道:“姑娘指法精妙,弦音有魂,非久經(jīng)歷練不能至此。然眉間鎖愁,弦外有音,恐非尋常風塵女子所能有。沈某雖愚鈍,亦能感同身受一二。”
他沒有點破,只是表達了一種理解和共情。這種若即若離的試探,比直接詢問更高明。
蕓娘怔怔地看著沈清云,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人。她沉默良久,才幽幽道:“公子慧眼。只是……身在泥淖,許多事,由不得自己。”
“泥淖雖深,未必沒有可借之力。”沈清云意有所指,“關鍵在于,是否愿意伸手,又是否信得過拉你之手。”
蕓娘瞳孔微縮,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沈清云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觸動了她心中緊鎖的門。周彪的粗魯逼迫,組織的嚴密控制,未來的渺茫無望……她早已不堪重負。眼前這個沈公子,神秘、強大(那日沖突可見一斑),似乎還與衛(wèi)國公府有關,他是否就是那一線生機?
但她不敢賭。組織的可怕,她深有體會。
“公子……說笑了。”蕓娘強自鎮(zhèn)定,低下頭,“蕓娘一介風塵女子,能有什么借力之處。”
沈清云知道不能逼得太緊,見好就收。他站起身,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折疊好的銀票,放在桌上,并非打賞,而是推到她面前。
“這是一百兩。不是聽曲之資。”沈清云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算是沈某預付的定金。若姑娘日后遇到難處,或是想通了,可派人到城南‘墨香齋’送個口信,就說‘故人尋舊曲’,我自會知曉。或許,我能幫姑娘離開這泥淖,換一種活法。”
說完,他不等蕓娘回應,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雅間,留下蕓娘一個人對著那張銀票和那句充滿誘惑與危險的承諾,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離開飄香院,沈清云知道,種子已經(jīng)種下。能否開花結果,需要時間和契機。但他相信,對于一個身處絕境、心有不甘的人來說,一線希望的光芒,足以讓她掙扎許久。
接下來,他需要為可能的“求助”做好準備,同時,也要開始利用陳默梳理出的朝堂信息,嘗試從更高層面理解齊王等人的動向。蕓娘這條線是匕首,可以刺入敵人內(nèi)部,但真正決定勝負的,還是朝堂之上的大勢。
就在沈清云思索下一步計劃時,石勇快步上前,低聲道:“公子,剛才出來時,好像看到那個貨郎在對面街角晃了一下。”
沈清云眼神一凝。貨郎?齊王府的那個信使?他出現(xiàn)在飄香院附近,是巧合,還是……他也一直在監(jiān)視蕓娘,或者監(jiān)視與蕓娘接觸的人?
看來,這潭水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還要洶涌。自己與蕓娘的接觸,恐怕已經(jīng)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
“無妨,我們回去。”沈清云面色不變,心中卻更加警惕。這盤棋,越來越復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