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飄香院與蕓娘一會后,沈清云的生活似乎暫時恢復了平靜。他深居簡出,每日里不是泡在武庫研讀,便是在院中與石勇對練,偶爾與陳默探討經史時局,日子過得充實而低調。蕓娘那邊并無消息傳來,仿佛那夜的交談只是一場幻夢。但沈清云并不著急,耐心是獵人最重要的品質。
這期間,京城卻發生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一是吏部侍郎周瑾的一位遠房侄子,在城外縱馬踏傷了農人,被御史參了一本,雖被周瑾壓下,但也惹了些非議;二是京兆尹馮坤主持修繕的南城一段河堤,在一場不大的春雨后出現了輕微潰口,雖未造成大災,卻也引得物議紛紛。
這些事看似尋常,但陳默在分析后指出,彈劾周瑾侄子的御史,素來與宰相李林甫走得近;而負責河堤工程的,則是馮坤的一名心腹。這隱約透出宰相一系與齊王一派之間細微的摩擦。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陳默嘆道,“看來朝中這潭水,比我們看到的更深。”
沈清云默默點頭。這些信息與他掌握的線索相互印證,齊王、周瑾、馮坤這個利益集團,并非鐵板一塊,外部有宰相虎視眈眈,內部恐怕也各有算計。這或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這日傍晚,沈清云剛練完功,正在沐浴更衣,來福急匆匆跑來,手里捧著一份燙金的請柬。
“少爺!少爺!齊王府送來的請柬!”
沈清云動作一頓,擦干身子,接過請柬。打開一看,是齊王府以世子李弘的名義發出的賞花宴請柬,時間就在明晚,地點是齊王府的別院“沁芳園”。請柬用語客氣,稱聽聞沈公子才學出眾,特邀請赴宴,以文會友。
齊王府的賞花宴?沈清云眼睛微微瞇起。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自己剛在調查齊王,對方的請柬就送上門了。是常規的社交活動,還是……一場鴻門宴?是因為自己與蕓娘的接觸引起了注意,還是因為祖父前番為自己撐腰,對方想試探虛實?
“少爺,去嗎?”來福擔憂地問。齊王府可不是什么好去處。
“去,為何不去?”沈清云將請柬放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齊王世子相邀,豈能不給面子?正好也去見識一下,這齊王府的‘花兒’,究竟有多艷。”
他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近距離觀察齊王世子、乃至可能出現的齊王派系官員的機會。風險固然有,但機遇同樣存在。
第二天晚上,沈清云稍作打扮,依舊是一身素雅青衫,只帶了石勇一人隨行,乘車前往位于城西的齊王別院沁芳園。
沁芳園果然名不虛傳,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布置得極盡雅致。此時園中燈火通明,賓客云集,多是些年輕公子哥和文人墨客,也不乏一些官員子弟。絲竹管弦之聲悠揚,空氣中彌漫著酒香和花香。
沈清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如今他在京城也算是個“名人”,只是這名聲毀譽參半。不少人都投來或好奇、或審視、或嫉妒的目光。
齊王世子李弘親自在園門口迎客。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面容俊朗,但眼神略顯浮腫,氣色有些虛浮,一看便是縱情聲色之徒。他見到沈清云,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迎了上來:“這位便是清云兄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風采不凡!快請進!”
“世子過獎,沈某愧不敢當。”沈清云拱手還禮,態度不卑不亢。
李弘親熱地拉著沈清云的手臂,將他引入園中,一路介紹著園中景致,看似熱情,但沈清云的【深度洞察】卻能感受到他笑容下的敷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宴會設在一片臨水的敞軒中。賓客按序落座,沈清云的位置被安排在中段,不算顯眼,但也不偏僻。他注意到,吏部侍郎周瑾的兒子周炳、京兆尹馮坤的侄子馮濤等齊王派系的年輕子弟都在場,見到他時,目光都帶著明顯的敵意和挑釁。李文斌居然也在,看到沈清云,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宴會開始,無非是飲酒賞花,賦詩作對。李弘作為主人,倒是頗為活躍,頻頻舉杯,但所作詩詞皆屬平庸,引得一些真正有才學的賓客暗自搖頭。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烈。周炳似乎喝得有點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場中,大聲道:“今日世子設宴,群賢畢至,光是飲酒賞花,未免單調!久聞衛國公府沈公子文武雙全,前些日子更是在蘇府文會上一鳴驚人!不如請沈公子現場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如何?”
他這話看似捧場,實則將沈清云架在火上烤。若作得好,是應該的;若作得不好,或者不愿作,便是掃了眾人興致,徒增笑柄。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清云身上。李文斌等人更是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沈清云心中冷笑,果然來了。他放下酒杯,神色平靜地站起身,對著四周拱了拱手:“周兄謬贊,沈某才疏學淺,豈敢在諸位面前班門弄斧。不過,既然周兄有此雅興,沈某便拋磚引玉,獻丑一首。”
他走到軒邊,望著窗外月色下的荷塘,略一沉吟,朗聲道: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李商隱的《錦瑟》一出,整個敞軒瞬間安靜下來!這首詩情感深摯,意境朦朧,辭藻華美,韻律悠揚,與眼前這富貴閑適的宴會場景似乎并不完全契合,但那深沉的感慨和難以言說的悵惘,卻瞬間擊中了在場許多人心底隱秘的角落。
這……這真是沈清云能作出來的詩?如此才情,如此境界!先前那些準備看笑話的人,全都啞口無言,臉上火辣辣的。就連一些原本對沈清云抱有偏見的人,也不禁露出驚艷和沉思之色。
李弘世子更是愣在當場,他雖不學無術,但也聽得出這詩極好,遠超他剛才的打油詩千百倍!
周炳張了張嘴,臉色漲得通紅,半晌才擠出一句:“……好詩!沈公子果然……大才!”說完,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經此一事,宴會上再無人敢輕易挑釁沈清云。然而,暗流并未平息。
宴會散場時,已是月上中天。賓客們陸續告辭。沈清云也向李弘世子辭行。
李弘拉著沈清云的手,看似親熱地低聲道:“清云兄才華橫溢,屈居國公府實在可惜。若有機會,不妨多來王府走動,父王最愛才,定會賞識于你。”
又是招攬?沈清云心中警惕,面上卻笑道:“世子厚愛,沈某感激。他日若有機會,定當登門拜見王爺。”
寒暄幾句后,沈清云帶著石勇離開沁芳園,登上馬車。
馬車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沈清云閉目養神,回顧著今晚的種種。李弘的招攬,周炳的挑釁,還有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齊王府這場宴,信息量不小。
忽然,【深度洞察】傳來強烈的警覺!馬車正行駛到一段相對僻靜的路上,兩側是高墻!
“有埋伏!”沈清云猛地睜開眼,低喝一聲,“石勇,小心!”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數道凌厲的破空之聲從兩側墻頭響起!數支弩箭帶著凄厲的呼嘯,直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