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的壘土尚未完全干透,城墻的修補仍在繼續,田間的禾苗剛剛抽穗,夏日的滁河泛著渾濁的黃色波濤。就在這百廢待興、辛棄疾幾乎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這一州一地的經營中時,一道自臨安而來的驛馬,帶來了朝廷新的任命。
“知隆興府(今南昌),兼江西提點刑獄公事,節制諸軍,便宜行事。”
詔書上的字句,清晰而有力。隆興府是江南西路首府,地位遠非滁州可比。江西提點刑獄,掌管一路司法刑獄,更是實權要職。而“節制諸軍,便宜行事”八個字,尤為關鍵——這意味著他獲得了江西一路的軍事指揮權,且擁有臨機決斷、先行后奏之權!雖然“諸軍”主要指地方廂軍、鄉兵,并非朝廷最精銳的禁軍,但這已是辛棄疾南歸以來,獲得的最具實質性的軍事授權。
放下詔書,辛棄疾站在滁州州衙庭院中,良久無言。初夏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校場上傳來士卒操練的呼喝聲,那是他親手整訓出的“滁州守御陣”在演練。
他知道,這道任命背后,必然有張浚等主戰派大臣的推動,或許也有皇帝對他滁州政績的認可(滁州情況想必已通過渠道上達天聽)。但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朝廷——或者說主戰派——在經歷了一系列挫折與內部斗爭后,迫切需要在前線有所作為,以證明“恢復”之策并非空談,而辛棄疾在滁州展現出的務實干練與治軍才能,恰好成了他們可以投下的一枚棋子。
棋子也好,機遇也罷。辛棄疾心中并無太多計較。他只知道,這“節制諸軍,便宜行事”的權力,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這讓他終于可以超越一州一地的局限,按照《美芹十論》中“致勇”、“詳戰”的理念,去嘗試組建一支真正屬于自己、真正能戰的隊伍!一支不單單用于防守,更能用于進攻、用于實現他心中那個“渡淮擾敵”、“積小勝為大勝”構想的精銳力量!
他幾乎沒有耽擱,迅速交接了滁州政務(舉薦了通判中一位踏實能干的官員暫代),帶著趙疤臉等核心舊部,以及從滁州守軍中挑選出的數十名最為悍勇忠誠、已初步接受“滁州守御陣”訓練的士卒,南下赴任。
隆興府比滁州繁華何止十倍。城郭雄偉,街市喧囂,贛江穿城而過,帆檣如林。江西一路,素來是財賦重地,也是兵源之地。然而,與滁州初至時的破敗不同,這里的“問題”更加盤根錯節,隱藏在繁華的表象之下。
江西提點刑獄的公廨氣派莊嚴,案頭堆積的刑獄卷宗更是浩如煙海。辛棄疾到任后,并未立刻插手具體案件,而是先以“整飭軍備、巡閱防務”為名,手持“節制諸軍”的敕令,開始巡視江西各州縣駐軍。
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各地廂軍、鄉兵,與滁州初時情形類似,甚至更糟。空額嚴重,十成兵力往往實存不足六成;裝備朽壞,刀槍銹蝕,弓弩松弛;訓練全無,士卒或淪為長官私役,或散漫游蕩,毫無紀律;將領多是紈绔子弟或關系戶,只知克扣軍餉、吃空額,對軍事一竅不通。更嚴重的是,許多地方駐軍與當地豪強、胥吏勾結,淪為欺壓百姓、維護地方惡勢力的工具。
辛棄疾強壓怒火,一一記錄在案。他知道,靠整頓這些爛到根子里的舊軍,短期內絕難成事。他要的,是一支全新的、從零開始、完全按照自己意志打造的鐵軍!
他回到了隆興府,閉門數日,仔細籌劃。他要組建的軍隊,必須滿足幾個條件:第一,兵源純凈,最好是來自深受金兵之苦的淪陷區難民、破產農民、獵戶、以及各地尚有血性的抗金義軍殘部,他們對金人有刻骨仇恨,戰斗意志堅決。第二,完全脫離現有**的軍事體系,由他直接招募、訓練、指揮,糧餉器械也需獨立籌措,避免被舊勢力滲透掣肘。第三,訓練必須嚴苛、務實,融合他在山東義軍、江陰“保家拳”、滁州“守御陣”的所有經驗,更要加入主動進攻、長途奔襲、小隊配合等元素,目標不是守城,而是能戰、敢戰、善戰!
他將這支構想中的軍隊,命名為“飛虎軍”。取意“如虎添翼,迅捷兇猛”,既暗合他“馬作的盧飛快”的詞句豪情,也寄托了這支部隊將來能如猛虎下山,直撲敵巢的期望。
計劃既定,他立刻行動。首先,他利用提點刑獄的職權和“便宜行事”之權,以“緝捕盜匪、彈壓地方”為由,向朝廷和江西各路、州發文,要求各地配合,允許他在轄境內“招募勇士,充實防務”。同時,他派趙疤臉等絕對親信,攜重金和書信,分赴淮南、荊湖北路等靠近前線、流民聚集之地,以及傳聞尚有抗金義軍活動的山區,暗中招募。
招募標準極嚴:年齡二十至三十五,身體健壯,無不良嗜好,需有同鄉或可靠之人作保。最重要的是,需當面回答幾個問題:“可曾與金人結仇?”“為何投軍?”“怕不怕死?”回答含糊、眼神閃爍者,一概不要。專挑那些眼中帶著仇恨火光、回答干脆、有血性的漢子。
與此同時,辛棄疾在隆興府西郊的贛江之畔,選中了一片背山面水、地勢開闊而又相對隱蔽的灘涂荒地,作為飛虎軍的營地和練兵場。他親自督工,帶領先期抵達的滁州舊部和招募來的第一批新兵,砍伐竹木,搭建營寨。營寨布局簡潔實用,營房、校場、馬廄、匠作坊、糧倉、醫營分區明確,更預留了擴大規模的空間。
糧餉器械是最大的難題。朝廷撥付的常規軍費杯水車薪,且經過層層克扣,到手寥寥。辛棄疾早有預料。他一方面利用“提點刑獄”的身份,“查抄”了幾處證據確鑿的豪強私設的非法礦場、賭場、以及與金人走私的商號,將罰沒所得(部分上繳,部分截留)充作軍資;另一方面,他親自拜訪隆興府及周邊州縣的富商大賈,陳說利害,以“保境安民”、“投資未來”為名,“勸募”錢糧物資,并許以未來商貿便利等隱形回報(此事頗為敏感,辛棄疾做得極為謹慎,留有后路)。他還從虞允文等舊交處,爭取到了一些江南制造軍械的“內部渠道”,以優惠價格購置了一批質量上乘的刀槍弓弩和甲片。
就在飛虎軍草創、千頭萬緒之際,阻力如期而至。
首先是來自江西本地官場的非議與掣肘。不少官員對辛棄疾這位“空降”的年輕長官本就心存輕視,見他不安分于刑獄公務,反而大肆招兵買馬,搞什么“飛虎軍”,私下議論紛紛。有說他“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的;有懷疑他“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更有與地方豪強有勾結者,因辛棄疾查抄其利益而懷恨在心,暗中散布流言,說他“縱兵擾民”、“克扣軍餉”,甚至寫信到臨安告狀。
這些流言蜚語,辛棄疾有所耳聞,但并未過分在意。他行事盡量公開,賬目清晰(至少核心部分),招募訓練皆在指定營地,嚴格約束軍紀,飛虎軍士卒未經允許不得擅入民宅市集,違者嚴懲不貸。他相信,清者自清,時間會證明一切。
然而,更陰險的阻力來自朝廷內部的主和派,以及他們在江西的代理人。就在飛虎軍招募進行到一半、營地初具規模時,忽然從戶部轉來一道公文,稱“江西一路軍費已有定例,新募飛虎軍所需錢糧器械,著由該路自行籌措,不得額外申請,以免加重朝廷負擔,破壞和議大局。”這幾乎是一道釜底抽薪的禁令,意味著飛虎軍后續的維持和發展,將失去朝廷的常規撥款。
緊接著,兵部也來文,質疑飛虎軍的編制、員額“是否合乎祖制”,要求“詳列將佐姓名、籍貫、履歷,報部核準”,并“派員查驗”。這顯然是拖延和掣肘之舉。
與此同時,辛棄疾派往各地招募的人手,也開始頻頻遇到麻煩:不是被當地官府以“境內無匪”、“流民已安置”為由阻攔,就是被不明身份的地痞流氓騷擾,甚至發生過一起招募人員在小旅店被下藥、財物證件被盜的事件。
辛棄疾知道,真正的較量開始了。對手不僅想扼殺飛虎軍于搖籃,更想借此打擊主戰派,鞏固“和議”局面。
他沒有慌亂,更沒有退縮。他將營寨防衛交給趙疤臉,自己則帶著幾名文吏,一頭扎進了江西提點刑獄那浩繁的卷宗之中。他要從這看似與軍事無關的刑獄檔案里,找到破局的關鍵。
功夫不負有心人。數日廢寢忘食的查閱后,他發現了線索:幾樁涉及江西境內豪強勾結金人走私茶馬、鹽鐵、甚至軍事情報的陳年舊案,因證據不足或“涉及和議”而被擱置。卷宗中隱晦提到,某些地方駐軍將領也牽涉其中。這些案子,前任或因壓力、或因無能,未能深究。
辛棄疾眼中寒光一閃。他立刻提審了相關案件中的在押人犯(有些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重新梳理線索,并派出精干手下,根據卷宗中的蛛絲馬跡,秘密調查。很快,他掌握了一些新的證據,指向了本路一位手握部分兵權、且與朝中某位主和大臣關系密切的統制官,以及幾位地方豪強。
他沒有立刻動手抓人。而是將整理好的部分證據,連同飛虎軍籌建遇到的阻力、以及江西防務的嚴峻現實,寫成了一份密奏,通過張浚的渠道,直接呈送給了皇帝。在密奏中,他言辭懇切,痛陳江西軍備廢弛、官商勾結甚至通敵的嚴重性,強調飛虎軍之設,非為個人,實為整頓防務、清除內患、鞏固江防、以備不虞。他更指出,阻撓建軍者,恐非僅為節省錢糧,或有更深的、不利于國家的圖謀。
這一招,既是以攻代守,也是政治上的冒險。他將矛盾直接上移,押注于皇帝對“內患”與“通敵”的敏感,以及對主戰派一定程度的支持。
等待是焦灼的。飛虎軍的營地建設因資金器械短缺而放緩,招募工作也受到干擾。辛棄疾表面鎮定,每日依舊巡視營地,督導訓練,處理刑獄公務,心中卻如同繃緊的弓弦。
半月后,皇帝的旨意以密旨形式,通過張浚轉達:對辛棄疾所奏“江西情弊”,皇帝“已悉知,著密查,勿驚動”;對飛虎軍,“可酌情繼續籌建,所需錢糧器械,可由該路罰沒贓款及勸募所得先行支應,朝廷后續酌情商榷”。旨意含糊,但至少默認了飛虎軍的存在,并給了“罰沒”和“勸募”的合法外衣,且未提派員查驗之事。
顯然,皇帝在各方壓力下做了折衷,既未大力支持,也未明確反對,留下了回旋余地。但這對于辛棄疾而言,已經足夠!
他立刻抓住這“酌情”二字,雷厲風行。一方面,對那幾位涉嫌通敵的統制官和豪強,他并未立刻抓捕(以免打草驚蛇、引發反彈),而是利用提點刑獄的職權,加大了對其周邊生意的“稽查”力度,凍結其部分資產,施加壓力,使其暫時不敢再明目張膽阻撓。另一方面,他放開手腳,以“罰沒充公”和“勸募助餉”的名義,更加積極地籌措物資。他甚至親自設計了一種簡易但實用的“飛虎軍券”,向支持建軍的商賈發行,承諾未來以官方采購優先權、稅收優惠等方式償還,以此吸納社會資金。
阻力并未完全消失,但明顯減弱。飛虎軍的招募和建設,重新步入快車道。
來自淮南、荊湖的流民、獵戶,山東潰散的義軍舊部,江西本地尚有血性的青年……懷揣著對金人的仇恨或對建功立業的渴望,絡繹不絕地來到贛江邊的營地。辛棄疾親自面試每一批新兵,宣講軍紀,闡明宗旨。
訓練是異常嚴酷的。天不亮即起,負重越野,攀爬泅渡,兵器格斗,陣型配合,弓弩射擊……辛棄疾將滁州“守御陣”加以改進,融入更多進攻元素,尤其注重騎兵與步兵的協同、小隊突擊戰術、以及利用復雜地形的機動作戰。他要求士卒不僅要勇猛,更要學會動腦子,懂得配合,熟悉金兵作戰特點。訓練中受傷流血是常事,但伙食供應相對充足(辛棄竭盡所能保證),賞罰分明,更關鍵的是,辛棄疾與士卒同甘共苦,常親自下場示范,講解戰術,使士卒明白為何而練、為何而戰。
“飛虎破陣!”成了營地中最響亮的口號。辛棄疾更將“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的詞句意境,融入日常訓練和思想灌輸,激勵士卒想象自己將來能如閃電般突擊敵陣,箭矢如雷震撼敵膽。
數月過去,當贛江畔的蘆葦再次枯黃時,一支約三千人的隊伍,已然成型。他們膚色黝黑,肌肉結實,眼神銳利,紀律嚴明,雖裝備尚未完全統一精良,但那股百戰余生般的悍勇之氣與協同默契,已遠非江西其他駐軍可比。
這一日,秋高氣爽。飛虎軍大營校場之上,旌旗招展。三千將士盔明甲亮(至少是相對完好的),刀槍如林,列成整齊的方陣,鴉雀無聲,只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辛棄疾一身戎裝,按劍立于將臺之上。他看著臺下這支傾注了自己無數心血、承載著未來希望的隊伍,胸中豪情激蕩。他緩緩拔出虞允文所贈、如今已成為飛虎軍象征之一的長劍,劍指蒼穹,朗聲道:
“將士們!”
聲如洪鐘,回蕩在校場上空。
“今日,飛虎軍,成軍!”
臺下三千人齊聲怒吼:“飛虎!飛虎!飛虎!”聲浪震天,驚起飛鳥無數。
辛棄疾待聲浪稍歇,繼續道:“爾等來自四方,或有血海深仇,或有報國之志,今日匯聚于此,便為一體!飛虎軍之魂,在于忠勇,在于紀律,在于敢戰能戰!我們的刀鋒,不為欺壓百姓,不為爭奪私利,只為有朝一日,能北渡大江,橫掃虜庭,復我河山,雪我國恥!”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而堅毅的面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吟誦出早已準備好的詞句:
“壯氣橫秋,不信人間有白頭!”
詞意豪邁,氣勢磅礴,仿佛將這秋日的肅殺與將士們的昂揚斗志融為一體。隨著他的吟誦,手中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光,正是“飛虎破陣劍”的起手式!
“今日我等在此立誓:飛虎所指,所向披靡!以我熱血,薦我軒轅!此志不渝,此心不改,直至神州光復,天下太平!”
“飛虎所指,所向披靡!以我熱血,薦我軒轅!”三千將士的怒吼聲再次響起,如同沉睡的猛虎蘇醒,發出震動山林的咆哮。劍光與吶喊交織,士氣與秋陽爭輝。
辛棄疾收劍入鞘,眼中光芒璀璨。飛虎軍,成了。這不僅僅是一支軍隊,更是他《美芹十論》方略的第一個實質性成果,是他北伐理想的一塊重要基石,也是他向那些阻撓者、懷疑者最有力的回答。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長,朝廷的態度依然曖昧,金國依然強大,內部的明槍暗箭也不會停止。但至少,他手中終于有了一把真正鋒利的“劍”。這把劍,將不再僅僅用于“看”和“拍”,而將真正地,指向北方,指向那片淪陷已久、亟待光復的土地。
贛江之水,滔滔東去。飛虎軍的旗幟,在秋風中高高飄揚。一個新的篇章,隨著這支新生力量的崛起,在辛棄疾波瀾壯闊的人生中,悍然開啟。而南宋的軍事格局,乃至宋金對峙的態勢,也因這支小小的、卻充滿銳氣的“飛虎”,悄然發生著微妙而深遠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