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芹十論》石沉大海后的第三個冬天,一紙調令送到了司農寺辛棄疾的手中。
“知滁州軍州事”。
六個字,簡簡單單,卻在他心頭激起層層波瀾。滁州,地處淮南西路,北瀕淮河支流,南接長江,正是宋金對峙的前沿地帶,距金兵控制的宿州、泗州不過百余里。其地“山環水繞,形勢險要”,素有“金陵鎖鑰,江淮保障”之稱。然而,自宋金議和、劃淮而治后,滁州作為邊境州郡,屢遭兵燹,城垣殘破,民生凋敝,早已不復歐陽修筆下“環滁皆山也”的秀美與安寧,只剩下一片被戰火反復犁過的焦土與疲憊。
調任外放,且是這樣一個百廢待興、又隨時可能面臨刀兵的前線州郡,對于許多渴望在京畿安穩升遷的官員而言,或許并非美差,甚至被視為“發配”。但辛棄疾接到任命的那一刻,胸中沉寂許久的火焰,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火種,驟然復燃。
前線!他終于又到了離金兵更近的地方!雖然依舊是一州之長,而非統兵大將,但至少,他有了一個可以親手經營、可以按照自己想法去“筑壘”、去實踐部分《美芹十論》中“自治”、“守淮”理念的實地!這遠比困在臨安司農寺,面對那些永無盡頭的賬冊和勸農文書,要有意義得多。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交割了司農寺的公務,收拾行裝。離京前,他去拜別了張浚。張浚看著他,目光中既有期許,也有一絲憂慮:“滁州乃四戰之地,民貧城破,金虜覬覦,朝中支援有限。此去,艱險更勝江陰百倍。幼安,萬事需謹慎,切莫操之過急。先求站穩腳跟,安撫百姓,再圖其他。”
“恩相教誨,棄疾謹記。”辛棄疾鄭重行禮,“必當竭盡所能,守土安民,不負朝廷重托,亦不負恩相期許。”
他沒有帶走太多隨從,只帶了趙疤臉等幾名一直跟隨的舊部,以及一腔亟待施展的抱負和那部塵封心底卻依舊滾燙的《美芹十論》方略。
出建康,渡長江,一路北上。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蕭索。初冬的淮南,原野上盡是收割后殘留的稻茬,裸露著灰黃的土地。村落稀疏,房屋低矮破敗,許多墻壁上還殘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道旁時而可見廢棄的烽燧和坍塌的寨墻,像大地無法愈合的瘡疤。行人面色黧黑,眼神警惕而麻木,見到官差隊伍,往往遠遠避開。
抵達滁州城時,正值黃昏。殘陽如血,涂抹在眼前這座州城之上。城墻高達三丈有余,本是雄城,但墻體多處坍塌,以木柵、土坯草草填補,如同一個遍體鱗傷卻勉強站立的巨人。護城河早已淤塞,成了散發惡臭的污水溝。城門洞開,門板朽壞,守門的幾個廂兵抱著長矛,縮在避風處打盹,對入城之人毫無盤查。
城內景象,更令人心頭發沉。主街尚算寬闊,但石板路碎裂不堪,積水成洼。兩旁店鋪十室五空,開門營業的也多是售賣粗劣日用之物,門可羅雀。民居更是破敗,許多房屋只剩斷壁殘垣,野草從裂縫中頑強鉆出。街上行人稀少,且多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腐爛物和一種深重的、屬于長期戰亂與貧困的頹敗氣息。
這就是他要治理的滁州。
州衙位于城中心,同樣破敗不堪。前任知州已于半年前病逝(亦有說是驚懼金兵將至,稱病離去),衙門事務由一名通判和幾個老吏勉強維持,早已是半癱瘓狀態。案頭積壓的公文、訴訟、錢糧賬冊,比江陰時更多、更亂。而府庫之中,存糧不足千石,銀錢更是寥寥無幾,兵器甲胄銹蝕損壞嚴重。
辛棄疾沒有時間嘆息。次日,他便召集州衙所有屬官、胥吏,以及尚存的幾名廂軍頭目,在殘破的大堂議事。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袍,未著官服,神色平靜,目光卻掃過堂下每一張或茫然、或麻木、或隱含不屑的臉。
“本官辛棄疾,奉旨知滁州。”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召諸位前來,別無他事,只問三句。”
他頓了頓,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滁州城中,尚有百姓幾何?城外四鄉,可居之民又有多少?老弱婦孺、鰥寡孤獨者,各有多少?急需救濟者幾何?”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無人能答。戶籍黃冊早已混亂失修,戰亂流徙,誰還說得清?
辛棄疾不以為意,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府庫存糧,尚能支撐幾日?城中水井、糧鋪,存糧多少?若金兵明日圍城,我等憑何固守?將士手中刀槍,有幾柄堪用?弓弩箭矢,尚存多少?”
廂軍頭目低下頭,通判面露難色。存糧匱乏,軍械朽壞,這是眾所周知卻無人愿提的窘境。
辛棄疾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陡然一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諸位食朝廷俸祿,居此州郡,面對如此殘破城池、嗷嗷待哺之民、虎視眈眈之敵,可曾有一夜安寢?可曾想過,如何對得起頭上這頂官帽,對得起城外這片土地,對得起‘父母官’這三個字?!”
三問既出,如同三記重錘,敲在眾人心頭。堂中一片死寂,有人羞愧低頭,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不以為然。
辛棄疾不再多言,直接下令:“自今日起,停征所有額外賦稅、攤派、雜捐。既往拖欠,視情況減免。通判領戶曹、糧曹諸吏,三日之內,重新核查城中及近郊人口,造冊登記,尤重老弱貧病者,報于我知。趙都頭(趙疤臉已被他臨時委為衙役頭目)帶人,清點府庫現存錢糧軍械,逐一登記造冊。其余諸曹,各司其職,先將積壓公務理出個頭緒來。”
命令簡潔明了,不容置疑。眾人雖覺這位新知州年輕氣盛,但見他雷厲風行,且第一把火便燒在減輕民負、清點家底上,倒也不敢公然違拗,只得紛紛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辛棄疾幾乎腳不沾地。他拒絕了州衙后宅那間尚算完好的屋子,直接在靠近大堂的廂房住下,一桌一榻,一盞油燈。白日里,他親自帶著幾名隨從和本地招募的幾個機靈少年,騎馬出城,踏勘滁州四境。
他登上了城西的瑯琊山(非后世著名之瑯琊山,乃滁州境內一山),俯瞰全城及周邊地形。滁州確如所言,群山環抱,清流(滁河)繞城,地勢險要。但城墻破損,城外制高點缺乏營壘,河道缺乏疏浚與控制,許多原本易守難攻的隘口,如今無人設防。
他走訪城外的村落。所見更令人心酸。許多村莊十室九空,田畝荒蕪,幸存的百姓擠在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窩棚里,靠野菜、草根和一點點救濟糧度日。見到官差,起初驚恐躲避,待見辛棄疾言辭懇切,下馬詢問疾苦,并當場下令隨從將攜帶的部分干糧分給孩童老人,才漸漸有膽大的村民上前哭訴:金兵雖未大舉來襲,但小股游騎不時過河搶掠,殺人放火;官府之前除了催稅征丁,從不管百姓死活;春耕無種,冬無寒衣,不知還能熬多久……
辛棄疾一一記下。回到州衙,他根據踏勘所得,結合《美芹十論》中“守淮”、“屯田”的思路,開始制定他的治理方略。
第一步:安民。
他動用府庫中本已微薄的存糧,并拿出自己部分俸祿,在城中設立粥廠,每日施粥,救濟最困難的百姓。同時,發布告示,以官府名義,向尚有存糧的富戶、商戶“勸借”糧種,承諾秋后以官糧償還并給予利息,籌集了一批春耕急需的種子,分發給城外農民。又組織城中尚有勞力的流民、貧民,以工代賑,參與清理街道、修補最危險的城墻段落、疏浚城中排水溝渠。雖然杯水車薪,但至少讓絕望的百姓看到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州城也漸漸有了一絲生氣。
第二步:筑壘。
這才是辛棄疾的重心。光靠修補現有城墻,遠遠不夠。他親自設計,要在滁州城外圍的幾處關鍵制高點——瑯琊山余脈幾處山頭、滁河轉彎處的險隘、通往北方的主要道路上,修筑一系列簡易而堅固的堡壘、烽燧和寨柵。這些據點不需要駐守大軍,只需少量士卒,配以強弓硬弩、擂石滾木,便能控制大片區域,遲滯金兵進攻,為城中預警。
沒有朝廷撥款,沒有充足人力。他便再次以“以工代賑”的方式,招募流民、貧民,甚至懇請城中商戶、富戶出錢出糧“助餉”(言明是為保自家平安),州衙官吏、廂軍士卒亦需輪流參與勞作。他自己身先士卒,每日處理完公務,便換上短打,帶上工具,與民夫、士卒一起,搬運石料,夯筑土墻。趙疤臉等舊部更是沖鋒在前。知州大人親自挑土筑墻的消息傳開,起初百姓驚疑,繼而感動,參與勞作的積極性大增。滁州城內外,漸漸掀起一股筑壘的熱潮。號子聲、夯土聲、伐木聲,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第三步:練軍。
滁州廂軍原額一千二百,實存不足八百,且多為老弱,裝備奇缺,訓練全無。辛棄疾深知,僅靠這些兵,守城尚且不足,更遑論御敵于外。他首先嚴厲整頓軍紀,汰除明顯不堪用的兵油子,補入一些愿意從軍、身體健壯的流民。然后,他仿照江陰“保家拳”的思路,但加以深化,創出了一套更適合滁州地形、融合了簡單陣型、長矛配合、弓弩掩護、以及利用新建堡壘進行防守反擊的戰法,他稱之為“滁州守御陣”。
每日清晨,他便親自到校場(一片清理出來的空地),帶領士卒操練。從最基礎的隊列、聽從號令開始,到兵器使用、陣型變換、依托工事防守。他沒有高深的兵法理論,只是將野狼峪伏擊、金營突襲時的實戰經驗,以及《武經總要》中的守城要點,化繁為簡,融入訓練。他要求不高,但極嚴:令行禁止,協同作戰,臨陣不慌。他常對士卒說:“我等身后,便是滁州父老!金兵也是血肉之軀,只要我們守住要點,配合得當,便有勝算!練好本領,不僅為保城池,更為他日或許能打回江北,收復故土!”
話語樸實,卻帶著一種堅定的信念,漸漸感染了這些原本麻木怯戰的士卒。加上辛棄疾與民同勞、同食(雖不能完全同,但已遠勝以往官員),賞罰相對分明(雖無重賞,但罰則必行),滁州守軍的精氣神,竟在短短數月內,有了肉眼可見的改變。
日子在忙碌與艱辛中飛逝。轉眼冬去春來,又到夏日。滁州城依舊殘破,但已非辛棄疾初至時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城墻關鍵段落得到了加固,幾處外圍堡壘和烽燧初具雛形,像一圈警惕的眼睛,拱衛著州城。荒蕪的田地里,重新冒出了稀稀拉拉的禾苗,雖然遠談不上豐收,但至少有了綠色。粥廠仍未撤去,但領粥的人漸漸少了。街上行人多了些,偶爾能聽到孩童的嬉鬧聲。
最顯著的變化在人心。百姓們開始相信,這位年輕得過分、卻做事拼命的知州大人,或許真能帶他們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尋得一絲安穩。士卒們操練時呼喝聲也響亮了許多,眼中少了些茫然,多了些銳氣。
這一日,辛棄疾再次登臨瑯琊山,查看一處即將完工的山頂烽燧。站在新壘的土墻上,極目北望。淮河方向煙波浩渺,天際線處,便是金人占領的土地。腳下,是經過半年苦心經營的滁州,雖依舊簡陋,卻已有了幾分壁壘森嚴的雛形。
山風獵獵,吹動他半舊的官袍。奔波勞碌,使他清瘦了不少,膚色也染上了淮南的風霜,但眼神卻更加沉靜明亮。他想起《美芹十論》中關于“守淮”、“自治”的論述,想起在臨安司農寺那些憋悶的日子,想起石沉大海的無奈。
或許,那“萬字平戎策”真的未能上達天聽,未能扭轉朝局。但至少,在這里,在滁州,他正在用自己的雙手,一磚一石,一鋤一鎬,實踐著其中的部分理念。將那些宏大的戰略構想,化為了腳下實實在在的壘土,化為了百姓碗中救命的粥米,化為了士卒手中緊握的長矛。
他緩緩吟道,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豪情: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孫仲謀(孫權)當年據有江東,北抗曹魏。如今這滁州,便是江東門戶之一。他辛棄疾雖非孫權那等雄主,但守此一隅,保境安民,積攢力量,等待時機,又何嘗不是一種英雄作為?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臨安的繁華,朝堂的紛爭,主和主戰的喧囂……那些,似乎都離得很遠了。在這實實在在的邊城,只有風雨,只有壘土,只有生存與守護。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寄奴(劉裕小名)出身寒微,最終卻成就北伐功業。他辛棄疾也不過是出身淪陷區的尋常子弟,如今能在這滁州“尋常巷陌”之中,為恢復大業盡一份力,添一塊磚,便已不負此生志向。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他仿佛看到了祖父口中岳家軍的雄姿,看到了耿京義軍的豪情,也看到了自己未來或許能率領一支真正能戰的隊伍,北渡淮河的那一天。那股氣吞萬里的豪情,從未真正熄滅,只是在這筑壘安民的務實勞作中,沉淀得更加深沉,更加堅韌。
他收回目光,望向山下漸漸升起的炊煙,望向那些在田間勞作、在堡壘值守的模糊身影。
“雖處低位,仍可建功立業。”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堅毅的弧度。
《美芹十論》或許暫時沉寂,但它的精神,正在這滁州的山水壘土之間,悄然生根。而辛棄疾,也在這遠離朝堂喧囂的前線州郡,完成了從熱血建言者到務實建設者的又一次重要蛻變。他的劍,不再僅僅用于暗夜行俠或御前激昂陳詞,更開始用于規劃城防、督導工程、訓練士卒——以另一種方式,守護著他誓言要收復的“神州”的一角前沿。
滁州筑壘,壘起的不僅是物理的防線,更是一個年輕志士在理想與現實碰撞中,淬煉出的、更加厚重而具體的報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