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虎軍的旗號在贛江之畔獵獵飄揚了不過一年半載,其鋒銳初試的捷報尚在通往臨安的驛道上傳遞,一股冰冷刺骨、蓄謀已久的暗流,已從臨安城的深宮高墻內,悄然涌出,化作數道言辭狠厲、羅織嚴密的彈劾奏章,如同淬毒的弩箭,精準地射向了隆興府,射向了剛剛顯露出虎牙的飛虎軍,更射向了它的創建者與靈魂——辛棄疾。
第一波彈劾,來得冠冕堂皇,直指“法度”。御史臺一位素以“風骨”聞名的言官(事后得知,其女嫁與某主和派大臣之侄)率先發難,奏稱辛棄疾“在江西提點刑獄任上,擅專刑殺,以酷法治民,羅織罪名,構陷士紳,以致冤獄迭起,民怨沸騰”。奏章中列舉了數樁辛棄疾查辦的“要案”,刻意歪曲事實,將打擊通敵走私、懲治地方惡霸,污蔑為“排除異己、勒索錢財”,并附有“苦主”血淚控訴的狀紙(實為被打擊豪強及其爪牙偽作)。緊接著,戶部有官員上疏,彈劾辛棄疾“籌建飛虎軍,擅自加賦,巧立名目,攤派勒索,商民困苦,幾至罷市”,將辛棄疾“勸募助餉”、發行“軍券”等籌措軍資的權宜之舉,描繪成橫征暴斂、與民爭利的惡政。
這兩道奏章,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臨安朝堂激起了不小的波瀾。主和派大臣們仿佛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紛紛附議,或明或暗地指責辛棄疾“年少躁進”、“不諳政事”、“徒耗國帑”、“滋擾地方”。即便是一些中間派官員,見風向不對,也三緘其口,作壁上觀。
辛棄疾在隆興府接到朝廷轉來的“質詢”公文(彈劾副本)時,正值飛虎軍一次小規模剿匪演練凱旋。他仔細閱讀了那些指控,臉上并無太多驚怒,只有一種早已預料的冰冷。他立刻親自撰寫了長篇辯疏,將所謂“冤案”的原始卷宗、查獲證據、審訊記錄擇要附上,逐條駁斥指控,闡明辦案初衷與律法依據;對于“加賦”之說,他詳細列出了飛虎軍籌建以來的所有收支賬目(核心機密除外),說明款項多來自罰沒贓款、商賈自愿“助餉”及“軍券”認購,并附有部分參與“勸募”的商號出具的證明,證明其并未強征,且許以未來惠商之諾。辯疏有理有據,數據詳實,連夜以六百里加急送往臨安。
然而,真正的殺招,還在后面。第一波彈劾余波未平,第二波更惡毒、也更致命的攻勢,已悄然醞釀成熟。這一次,彈劾的矛頭直接指向了“擁兵自重”、“圖謀不軌”這等足以株連九族的大罪!
發動者不再是臺諫小官,而是兩位在朝中頗有份量的重臣:一位是素來與張浚不睦、力主茍安的參知政事,另一位則是掌管部分禁軍調撥、與江西某些利益受損的統制官有舊的樞密院副使。他們顯然得到了更高層(甚至是宮中某些忌憚武將坐大、或對“恢復”心存疑慮的勢力)的默許或授意。
彈劾奏章寫得更具“水準”,不再糾纏具體案件或錢糧,而是從“大義”入手。他們引用太祖“杯酒釋兵權”的舊事,強調武將擅權、地方坐大乃國朝大忌;指出辛棄疾以文官之身,擅自招募流民潰卒,組建私軍“飛虎軍”,且拒絕朝廷派員監軍,糧餉自籌,形同割據;更“危言聳聽”地指出,飛虎軍士卒多來自淪陷區及盜匪,對朝廷未必忠心,辛棄疾常以“北伐”、“復土”為口號激勵,恐有“養寇自重”、甚至“引狼入室”之嫌!奏章中,還“披露”了所謂“密報”:辛棄疾曾私下與金國境內“不明身份之人”(影射其早年聯絡義軍及《燕云圖》事)有所往來,其心難測!
如果說第一波彈劾是想扳倒辛棄疾的官位,那么這第二波彈劾,就是要徹底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并順勢扼殺掉羽翼未豐卻已顯露出危險爪牙的飛虎軍。
這一下,連一向支持辛棄疾的張浚,在朝堂上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他為辛棄疾辯護,指出飛虎軍乃為鞏固江防、整飭地方所設,辛棄疾忠心為國,其志可嘉,所謂“擁兵自重”純屬臆測。但反對者立刻以“無風不起浪”、“防微杜漸”為由,步步緊逼。更有人陰陽怪氣地暗示,張浚如此回護辛棄疾,是否也有“結黨營私”、“培植私人武力”之嫌?朝堂之上,一時烏煙瘴氣,主戰派勢單力孤,處境艱難。
孝宗皇帝的態度,也變得愈發曖昧不明。他對辛棄疾的才干和忠誠,或許仍有幾分欣賞,對飛虎軍的戰斗力也懷有期待(小規模剿匪的捷報畢竟擺在那里)。但作為皇帝,他更在乎的是權力的平衡與王朝的穩定。辛棄疾在江西的所作所為,確實打破了許多“規矩”,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更引起了關于“武將坐大”的深層恐懼。那些“圖謀不軌”的指控固然可能是誣陷,但“擁兵自重”的嫌疑,在飛虎軍自成體系、辛棄疾威望日隆的情況下,卻并非完全空穴來風。加之朝廷內部主和勢力一再施壓,邊境目前又無大戰事(金國似乎也忙于內部整頓),犧牲一個“不安分”的地方官和一支可能帶來麻煩的“新軍”,以換取朝局的“安穩”與主和派的“滿意”,在帝王權衡的天平上,似乎并非難以抉擇。
致命的推力,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金國。據邊境密探傳回的消息(此消息后來被證實可能是金人故意釋放,或是主和派偽造以加重罪名),金國山東宣撫使完顏宗輔(當年辛棄疾襲營時的對手)在得知南宋境內出現一支名為“飛虎軍”的新銳力量后,曾“大為震怒”,斥責南宋“背信棄義,暗藏禍心”,并揚言若南宋不“自毀爪牙”,將“興兵問罪”。雖然這可能只是金人的外交訛詐,但在臨安主和派的口中,卻成了辛棄疾和飛虎軍“挑釁金國、破壞和議、招致邊患”的鐵證!
內外交攻,謠言四起。辛棄疾在隆興府的辯疏,如同泥牛入海,再無回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語氣越來越嚴厲、催促進京“接受質詢”甚至“自辯”的詔令。飛虎軍大營周圍,開始出現一些形跡可疑的探子。江西官場中,那些原本保持中立或暗中支持辛棄疾的官員,也紛紛轉變態度,劃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提供一些捕風捉影的“罪證”。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一日,辛棄疾正在飛虎軍大營,與趙疤臉等將領商議下一步的剿匪與訓練計劃。營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風塵仆仆、面色蒼白的信使跌跌撞撞沖入大帳,撲倒在地,雙手呈上一封打著火漆、蓋著樞密院急遞印信的文書。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預感到了什么。
辛棄疾深吸一口氣,接過文書,拆開火漆。目光掃過那熟悉的官方格式和冰冷的詞句,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握著文書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節處隱隱泛出青色。
文書內容很簡單,核心只有一句:“……著即解除辛棄疾江西提點刑獄、知隆興府、節制諸軍等一切職事,罷歸鄉里,聽候朝廷另行處置。飛虎軍一應事務,暫由江西路安撫使司接管,即日辦理交割……”
罷官。削職。
多年心血,付諸東流。飛虎軍,被接管。
沒有申辯的機會,沒有調查的過程,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罪名。一紙冰冷的詔書,便將他從權力的峰巔,直接打入塵埃。
帳內死一般寂靜。趙疤臉等將領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有人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低吼道:“朝廷昏聵!奸臣當道!大人,咱們……”
“住口!”辛棄疾猛地抬頭,厲聲喝止。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緩緩站起身,將那份罷官詔書輕輕放在案上,動作甚至顯得有些輕柔,但每一個細微的顫抖,都透露出內心壓抑到極致的驚濤駭浪。
他走到帳壁前,那里懸掛著他從不離身的那柄“守拙”劍。他伸出手,緩緩撫過冰涼黝黑的劍鞘。這一次,他沒有拔劍,只是靜靜地撫摸著,仿佛在與一位沉默的老友作最后的道別,又仿佛在汲取著劍身中蘊含的那份“藏鋒”與“堅守”的力量。
良久,他轉過身,面對帳中一眾悲憤填膺的將領和親信。他的臉色依舊沉靜,只是眼角微微有些發紅,眼神深處,那曾經熾熱如火的銳氣,似乎被一層厚重的冰霜覆蓋,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著悲憤、失望、無奈與堅韌的復雜光芒。
他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朝廷詔命已下,無可更改。爾等……不必為我抱屈,更不可有悖逆之舉?!?/p>
“大人!”眾人悲呼。
辛棄疾抬手制止,繼續道:“飛虎軍,不是我辛棄疾的私軍,乃是為抗金復土而建。朝廷接管……或許,也未必是壞事?!彼D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極苦極澀的弧度,“至少,這支隊伍還在,這些兄弟還在,抗金的火種……就還沒有完全熄滅?!?/p>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罷官詔書,又看了看懸掛的“守拙”劍,忽然,低聲吟誦起來,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p>
詞句簡單,甚至有些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但其中蘊含的千言萬語、無盡悲憤、滿腔熱血被冷水澆透的徹骨寒意,卻讓在場所有聽慣了“壯歲旌旗”、“馬作的盧”等豪邁之詞的鐵漢,瞬間紅了眼眶。
是啊,還能說什么呢?辯解?控訴?怒吼?一切言語,在權力的冰冷鐵幕與蓄謀已久的構陷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滿腔的忠憤,滿腹的韜略,滿心的不甘,最終只能化作這看似淡然、實則沉重無比的一聲嘆息——天涼了,好一個秋天。
辛棄疾吟罷,不再多言。他走到趙疤臉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無字的手冊,鄭重地放在他手中。
“趙大哥,”他看著這位從山東義軍時代就跟隨自己、歷經生死的老兄弟,“這是我整理的一些練兵心得,陣型變化,以及……飛虎破陣劍的幾式精要。飛虎軍……就托付給你們了。記住,無論誰來接管,無論將來如何,這支軍隊的魂,不能丟??菇鹬?,不能滅。保護好兄弟們,也……保護好自己?!?/p>
趙疤臉雙手顫抖地接過手冊,虎目含淚,重重點頭,喉頭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辛棄疾又逐一看向其他將領,目光在每一張熟悉的、此刻寫滿悲憤與不舍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后退一步,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眾人慌忙還禮,淚水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
辛棄疾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頂凝聚了他無數心血與希望的軍帳,看了一眼帳外飄揚的“飛虎”軍旗,然后,轉身,大步走出營帳。
他沒有回頭。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塵土的營地上,顯得孤單而決絕。營門外,只有一輛簡陋的青篷馬車和兩名奉命“護送”(實為監視)他離開的普通衙役在等候。
他登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營中無數道追隨的、悲戚的目光。車輪轆轆,碾過贛江畔的黃土,向著南方,向著那不知歸宿的“鄉里”,緩緩駛去。
身后,飛虎軍大營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暮色之中。那面他曾親手升起的旗幟,不知明日,將插在何人的旗桿之上。
罷官詔書如同一道閃電,劈碎了他剛剛構筑起的夢想堡壘;也像一場深秋的寒雨,澆熄了他胸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前路茫茫,歸處何方?滿腔的韜略與熱血,難道真的要在這“天涼好個秋”的嘆息中,徹底沉寂,化為鉛山腳下的田園籬笆,與門掩之草、徑封之苔為伴嗎?
馬車顛簸,辛棄疾閉目靠坐在車廂內,手中,依舊緊緊握著那柄未曾出鞘的“守拙”劍。劍身冰涼,卻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與過往那個熱血激昂、壯志凌云的自己之間,最后的聯系。
彈劾的風波暫時以他的離去而平息,但這場風波所掀起的巨浪,對他個人、對飛虎軍、乃至對南宋本就微弱的北伐元氣所造成的沖擊與傷害,卻剛剛開始。而辛棄疾的宦海生涯,也隨著這道罷官詔書,驟然中斷,墜入了一個漫長而未知的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