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鳳的舉報,立竿見影。
耿云生正愁找不到陳啟明的把柄,一聽到王美鳳匯報陳啟明突然暴富,頓時大喜過望。
“好!美鳳同志,你做得對!這是有黨性、有原則的表現!”耿云生不吝夸獎,立刻拍板:“這種害群之馬,決不能姑息!我馬上讓紀委介入調查!”
他壓根沒去核實消息的真偽,也不在乎真偽,他只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把陳啟明這個刺頭踢出局,不讓這家伙再在處理廠項目上攪風攪雨。
書記發話,縣紀委也是高度重視,當天上午,就把陳啟明請去喝茶。
陳啟明態度倒是配合,承認了買車買電腦的情況,但對于資金來源,只說是合理投資所得,涉及個人**,不愿詳談。
這種含糊其辭,在耿云生看來,更是坐實了問題,立刻指示,暫停陳啟明衛生局副局長的職務,責令其在家反省,配合調查。
消息傳開,縣委大院立刻一片嘩然。
有人說陳啟明年輕氣盛,身在體制內,還不懂財不露白的道理,活該。
也有人說耿云生這是在排除異己、殺雞儆猴。
也有不少人在沉默觀望。
關婷知道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按照之前跟陳啟明商定的計劃,先在辦公室發了一大通脾氣,表露出對耿云生不通氣就粗暴處理陳啟明的做法極其不滿,還給紀委打了電話讓他們妥善處理。
耿云生得悉消息,一笑置之,甚至都有些懷疑陳啟明是關婷的錢袋子,現在錢袋子被人發現了問題,關婷急了。
至于陳啟明,消息出來后,則是儼然一幅被打擊后失魂落魄、意志消沉的模樣,甚至有人說,陳啟明去紀委喝完茶出來時,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一切的一切,都讓人覺得。
這個驟然跳上青山縣權力舞臺的新星,將要曇花一現,徹底消沉。
兩天后。
陳啟明開著他的捷達就去了昌德市柳縣。
根本不需要刻意尋找。
一進入柳縣境內,就能看到一根大煙囪朝外冒著黑煙,空氣里還彌漫著一股子濃烈臭味。
他找了個地方將車停好后,就換乘三輪摩的,趕去了垃圾焚燒廠。
越是靠近,空氣中的異味就越明顯,混雜著塑料焚燒的焦臭、化學品的刺鼻和**氣息,讓人幾要窒息作嘔。
“兄弟,這地方少待。”摩的司機把陳啟明拉到后,叮囑一句,就一溜煙溜了。
陳啟明步行靠近廠區。
廠區里,煙囪朝天空噴著黑黃色的濃煙,廠區圍墻外面,一根大粗管子沿著圍墻伸出來,咕嘟咕嘟的往外冒黑水,水體顏色黑得跟機油一樣,表面還飄著五彩斑斕的色澤,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味。
陳啟明二話不說,強忍不適,拿出買好的相機,快速拍下了煙囪、污水溝的照片。
緊跟著,他沿著污水趕去了附近的一個村子。
村子里的味道也沒好到哪兒去,幾個老人坐在村頭,眼神空洞,只有幾個天真爛漫不知愁滋味的孩子還在那跑跳,添了些許生氣。
就在這時,陳啟明看到有個老大爺正在村頭水井里打水,他湊過去,看到井水發黃,散發出一些刺鼻的味道。
“大爺,這水還能喝嗎?”陳啟明擔心的問道。
“放放就行。”大爺抬起頭,咧開嘴,露出稀疏黃黑的牙齒,笑容比哭還難道:“不喝咋辦,人不得渴死了!買水喝,哪個買得起喲?!反正也沒幾年好活了……”
陳啟明聽著這死氣沉沉的話,心頭沉甸甸的難受,道:“是因為那個垃圾焚燒廠?”
“不是它,還能是啥?”老人一臉麻木的干笑兩聲,啞著嗓子道:“造孽啊,自打這王八蛋廠子過來,天臭了,水臭了,地臭了,人也臭了,趕緊死了算了,早死早超生!”
話說完,老大爺提著桶,咔咔咳嗽著,顫顫巍巍的走了。
陳啟明看著大爺的背影,說不出話來,走到村口其他人旁邊,散了圈煙,又問了問情況。
人壓抑的太久,有人問,就打開了話匣子。
“村里這水,喝不成,喝了就得病,男人喝了沒種,女的喝了生的娃畸形。”
“別說水了,種的糧食都不敢吃,把糧食賣了,再買糧食吃,坑死城里人!”
“人受不了,雞鴨都受不了,養啥都是一茬茬的死!”
“有本事有親戚投奔的搬走了,有錢的買水喝,沒本事的受罪等死。”
“……”
有人把手伸了出來,胳膊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大疙瘩;有人把小孩子叫過來,一只手,只有三根手指頭。
一樁樁,一件件,血淚斑斑。
陳啟明認真聽著,記著,看著心里五味雜陳,跟刀子戳一樣,眼淚都快淌出來了。
這比他前世聽聞的,更具體,更觸目驚心!
這里的人,這一張張黝黑樸實的臉上,面上沒有喜悅,只有愁苦,眼里沒有希望,只有絕望。
“沒去找廠里?找縣里?”陳啟明低聲道。
“找了,怎么沒找?”村民們臉上滿是苦笑:“村里一起去鬧過,說調查,說處理,可屁用沒有。廠子照開,煙照冒,水照排!老百姓的命,不值錢!”
陳啟明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拍照,他拿錄音機,用筆,也找瓶子取了村里水井的水,還有排污管排出來的水。
眼前的一幕幕慘烈畫面,聽到的一聲聲絕望麻木聲音,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這里正在發生一場緩慢的屠殺,而劊子手,卻披著冠冕堂皇的外衣,卻有人如瞎了般視而不見!
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
夜幕降臨,陳啟明回到了停車的地方。
做進車里,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向遠處望去,目光所及,工廠排放的煙霧,還在上空盤旋滾蕩,在月光照耀下,就像天空上一個巨大的正在潰爛的傷疤。
陳啟明握緊了方向盤,指節泛白,心里堵得難受。
昌德市柳縣的悲劇,正在上演。
如果不能極力阻止——
柳縣的今天,就是青山縣的明天,甚至更糟!
不,絕不能!
陳啟明發動汽車,車燈劃破黑暗,向生成水體檢測中心駛去。
他心頭沉甸甸的,是裝著的事情,也是柳縣老百姓的血淚,是青山縣老百姓的希望!
這場仗,必須贏!
踏馬地,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