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馬不停蹄，連夜趕到省城，找到早已聯(lián)系好的檢測機構(gòu)，加急做了檢測。

等待結(jié)果時，陳啟明無心睡眠，靠在駕駛座上，從不抽煙的他，破天荒買了包煙，一根一根的接著抽。

腦袋里翻來覆去的，全都是在柳縣看到的那些麻木絕望的臉，渾濁發(fā)臭的井水，老鄉(xiāng)們胳膊上的疙瘩，還有孩子們畸形的手指。

第二天上午，檢測報告出來了。

重金屬嚴重超標。

其他特定有毒物質(zhì)檢出！

多項指標超出國家排放標準數(shù)百倍甚至上千倍。

白紙黑字，冰冷的數(shù)據(jù)，刺得人眼睛生疼。

水是生命之源！

但柳縣的水是萬惡之源！

陳啟明揣上照片，就驅(qū)車趕回青山縣。

回到青山縣，他顧不上休息，一個電話打給了關(guān)婷，把她約了出來。

關(guān)婷趕來后，一上副駕，看著陳啟明那風塵仆仆、眼里滿是血絲的樣子，吃了一驚：“啟明，你……”

“領(lǐng)導，證據(jù)拿到了！鐵證如山！”陳啟明將厚厚一摞材料遞給關(guān)婷，聲音嘶啞道：“水樣檢測報告在這里，多項嚴重超標！柳縣就是前車之鑒！污染觸目驚心！老百姓苦不堪言！”

關(guān)婷顧不上說話，拿著材料迅速翻閱起來。

越是看，她的臉色越是凝重，越是陰沉，越是鐵青，越是憤怒。

看著照片上那些發(fā)黑發(fā)臭的污水、村民們痛苦麻木的表情、老人們胳膊上的大疙瘩、孩子畸形的肢體……

聽著錄音里那些絕望的、帶著哭腔的訴說……

再看著檢測報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超標數(shù)據(jù)……

一股難以遏制的滔天怒火，從關(guān)婷心底猛地竄起！

“混賬！無法無天！喪盡天良！”

關(guān)婷一拳重重砸在了座椅上，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血紅，滿嘴銀牙咬得嘎嘣作響。

她猜到了有問題，可她真沒想到，問題竟然能嚴重到這種地步！

這不是什么決策失誤，這是草菅人命！

這是為了私利，將幾代人的健康乃至生命置之不顧！

“領(lǐng)導，證據(jù)確鑿，必須立刻上報！絕不能讓柳縣的悲劇，在青山縣重演！”陳啟明凝視著關(guān)婷的雙眼，沉聲道。

“你放心！”關(guān)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后，點點頭，沉聲道：“我現(xiàn)在就去市里，把這些材料上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lǐng)導！我倒要看看，證據(jù)如此確鑿，誰還敢壓，誰還敢繼續(xù)裝瞎子！”

如此過硬的證據(jù)，市里總該重視，總不能說是空口無憑吧？

陳啟明點點頭，然后低聲道：“原件保留，帶復印件過去。”

他現(xiàn)在，除了關(guān)婷，誰都不敢再相信了。

原件交出去，被扣下，那就前功盡棄了。

“好。”關(guān)婷聽到這話，目光一凜，立刻點點頭。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青山縣這么大的事情，難道昌德市的領(lǐng)導們都是瞎子嗎？

“還有宋老……”陳啟明接著道。

關(guān)婷點點頭，道：“放心，我會安排的。”

“但愿我們能攔得住。”陳啟明長長的嘆息一聲，靠在了座椅上。

這一次，他真的已經(jīng)是盡人事了。

該做的，能做的，渾身解數(shù)都拿出來了。

“一定能攔住的。”關(guān)婷看著陳啟明那疲憊的樣子，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陳啟明的手背，溫聲道：“我現(xiàn)在去市里，你快回去休息，消息一出來，我第一時間聯(lián)系你。”

溫潤細膩的手掌，讓陳啟明那顆疲憊的心稍稍舒展一些。

至少，他現(xiàn)在不是一個獨行者。

還有人志同道合，并肩而戰(zhàn)。

……

路上，陳啟明接到了梅小雨的電話，說要跟他見一面。

陳啟明就說了家里的地址。

他大致能猜到梅小雨要見面做什么。

他趕到樓下時，梅小雨已經(jīng)到了。

如他所料，梅小雨手里緊緊攥著那個裝著8250手機的盒子，低著頭，腳尖不安地碾著地面。

聽到車子駛來的聲音，梅小雨慌忙轉(zhuǎn)頭看過來。

當看到陳啟明那布滿血絲的眼睛、憔悴不堪的臉色，梅小雨明顯嚇了一跳，顫聲道：“啟明哥……你……你怎么……”

陳啟明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溫聲道：“沒事，熬了個夜！小雨，你找我有什么事？”

梅小雨猶豫一下，將手機盒子遞到了陳啟明面前，小聲說：“啟明哥，這個……還給你。”

陳啟明笑道：“怎么了？不喜歡？”

“不是不是！”梅小雨慌忙擺了擺手，臉紅彤彤的，低聲道：“白醫(yī)生在醫(yī)院說了很多，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這手機太貴重了，我拿著心里不安，怕給你惹麻煩，你拿去退了，把錢還回去，說清楚了，你們領(lǐng)導應該就不會難為你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果然！】

陳啟明立刻明白了。

白柔那種人，吃了虧，怎么會不找機會詆毀回去。

只怕，白柔不止是在醫(yī)院說了他的事情，也連帶著編排了梅小雨不少。

可梅小雨對她自己受的委屈只字不提，只關(guān)心著她。

陳啟明看著梅小雨那單純又忐忑的樣子，心里緊繃的弦，像是被輕輕撥了一下。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壓力的世界里，這份小心翼翼的關(guān)心，顯得那么珍貴。

“別聽她胡說。”陳啟明聲音溫和下來：“手機送你就是送你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至于那些閑話，清者自清，不用管。當然，如果你是害怕給你惹麻煩的話，我可以收回來……”

“我不怕！”不等陳啟明把話說完，梅小雨忽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啟明哥，我知道你不是她們說的那種人。”

“我在醫(yī)院聽說了好多事，我知道你在為馬樓村的事情跑，在跟很厲害的人爭！她們說你被停職了，說你黑了好多錢……”

“但我不信。”

“我相信你是個好官。我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老百姓好。”

“而且就算……就算你真不當官了，也沒關(guān)系……”

話說到這里，梅小雨的的臉頰忽地飛起兩團紅暈，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一樣：

“你要是……要是想讓我做你女朋友……就算你不當官了，沒有手機，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