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口棺材上,不斷有各種指示燈循環閃爍,各種不同的軟管通過一些小孔插入到棺材里面。
霍華德聚起精神,他的目光在昏暗之中只能分辨出鐵棺材頂部一顆頭顱的最基本的輪廓,在不遠處,一個巨大的風箱緩緩地,有條不紊地工作著,發出沉悶的、氣體流動的聲音。
一個密室,一個金屬棺材,還有被裝在這個殼里的人。
霍華德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站在顯示屏前的留守的人,后者正仔細地查看著在屏幕上時刻滾動的數據。
他將匕首從背后捅進那個人的腰腹,直插脾臟,然后旋轉,那個人痛得悶叫了一聲,頹然倒在地上。
霍華德確認這個人必將走向死去、失去行動能力之后,便站起身,重新轉向那口棺材。
“那邊出什么事了?”
這個聲音顯得空洞、疲憊、暴躁,但是霍華德依舊能從中聽到那種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傲慢,并且為涌上自己心頭的、一瞬間難以控制的憎恨而感到驚訝。
巴澤爾·約克,光輝重工董事長。
這個名字仿佛在他腦海中嚎叫,其中飽含著輕蔑與憤怒,霍華德能聽到它在發號施令,聽到它在頤指氣使。
霍華德一只手伸進口袋,握住了槍柄,指尖摩挲著上面骷髏天使的雕刻圖案。
“到底是誰?”
“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
隨后是一陣沉默,房間里只有風箱工作的聲音。
“或許我知道你的目的,到這里來,讓我能看見你”巴澤爾嚷道。
“當然,董事長。”
霍華德慢慢移動到燈光之下,巴澤爾挺起脖子,終于看到了他,他們兩個人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
“我認得你這張臉,但是不記得你的名字”巴澤爾低聲說道。
“是的,你記不住很多人的名字”,隨后又是一陣沉默。
“你的忠犬,那個安插在軍隊里的上校,他是傷得住院了,也被我抓住了,不過他在死之前告訴了我是誰在牽著他脖子上的鏈子。”
“你們這些人一直都是這種自命不凡的樣子”,巴澤爾顯得很平靜。
“為了保障這里的安全,我花了不少錢,或許你在某些人的幫助下能進來,但是隨時都會有人沖進來阻止你。”
“你的確總是能得到你想要的,包括抓住我,宣判我的死刑”,霍華德拔出配槍。
“我一直相信這個世界里存在一種平衡,我曾經明白這一點,只是把它忘卻了,但是經歷過許多事情之后,萬幸,我重新記起了它。”
“當我得知背后始作俑者是你的時候,我曾經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殺了你,完全不介意用牙齒把你撕碎。”
盡管表面看上去云淡風輕,但是巴澤爾一定已經知道,援兵是不會趕過來了,否則的話,援兵應該早就到了,并且房間里重新生效的防衛武器早已經把眼前的人打碎成肉醬。
沒有人知道這里出現了緊急狀況,口徑巨大的配槍沉甸甸地壓在霍華德手中,讓巴澤爾的生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是的,勇敢又高尚的人”,巴澤爾拉長了聲音說道,“你實在是犯了一個悲劇性的錯誤,在你眼里,你大概是個孤膽英雄,深入巢穴殺死為害世界的巨龍。”
“然而世界運轉的齒輪會隨著你的一聲槍響而改變嗎?單是一場地震就殺死了多少你拯救不了的人。”
霍華德在昏暗的光線中微笑著,“你知道嗎,這才是問題的重點,你從來都不是一個無害的老人,即使你要依靠一臺機器來為你呼吸,延續生命,你還是在不斷地制造悲劇。”
“你一直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已經被許許多多的人應該享有的生命與幸福所填充,甚至沒有正常地死去,在你罪有應得應該被審判的時候逃脫。”
“某個人在地震之后告訴我關于死亡的道理,現在我有了一點明悟,正確的死亡從來都是歷史過程里修正錯誤的手法,而我不過是其中一個推手。”
該是結束這場恩怨的時候了。
霍華德要結束許多,同時也要開始許多。
“我現在能清楚地看到了,我知道有什么是必須要做的。”
“你仍然被允許活著離開這里”巴澤爾說道,“從你進來的路再出去,我能讓你離開。”
霍華德盯著面前這個人,驚訝于他這種**裸的傲慢,然后他笑了,笑聲在這個陰沉的房間里回蕩。
“你仍然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指揮著每一個人的表演,哪怕你現在連動都不能動一下。”
“我曾經對你恨之入骨,而現在,我只是為你感到難過,不是因為你被困在這個棺材里。我為你難過,是因為你所擁有的只有貪婪,還有控制欲,只要你繼續活著,人類就只能陷在你和你的公司創造的泥潭中。我現在要人們徹底從這堆爛泥里爬出來。”
“我可以給你錢,無論你想要多少都行,足夠讓你舒舒坦坦地過上一輩子,你不必擔心,我不會找你的麻煩,我發誓。”
霍華德搖搖頭,心中充滿厭惡,他舉起了槍,就像以前做過許多次那樣,耳朵里聽到了熟悉而特殊的叩擊聲。
巴澤爾同樣聽見了這個聲音,他沒有哀嚎,只是直愣愣地盯著霍華德手里的槍,仿佛一個軍火販子在市場上辨認別家的產品一樣。
“你絕不是軟弱無力的,你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你在這個棺材里做的壞事要比絕大多數人一輩子做的壞事還要多,你被困在這里,卻能指使你的公司去殺人,并在這里觀看死亡,一個接著一個。”
“你的消失或許不會讓悲劇停止,但是只要你還存在一天,你就會繼續制造傷害、荼毒和毀滅,而我們都知道,你不可能真的遵守諾言,讓我活下去,就算你放過了我,一樣也會繼續去傷害別人,你絕不會停止這樣做,人們還是會一個接一個地死在你手里。”
“你真就那么恨我?還是說你就要為不認識的人伸張正義?”
“你還不明白嗎?”霍華德喊道,“這無關于報復,這是為了恢復世間早已經失去的平衡,為了讓美好和善良不再是會受人嘲笑的空話,而死亡便是最有效的手段。”
他大步走到巴澤爾面前,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的人,他在霍華德面前顯得如此頹喪,但那張用力抿緊的薄嘴唇,那兩只閃耀著恨意的眼睛,依然向霍華德傳遞著確鑿無疑的信息。
不,這個人的身軀也許是風中殘燭,但是這個人的精神依舊強大、狡詐與惡貫滿盈。
霍華德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亮得令人感到震撼,仿佛永遠都不會消散,霍華德緩緩放下了槍,盯著那張破爛的臉。
沒有惡心的感覺啃噬他,同樣也沒有熱烈,榮耀,或者正義的喜悅。
只有平靜,他感覺自己躁動的靈魂終于暫時安靜了下來,如同繃著的弓弦緩緩松開了力道。
這個人再也不會傷害任何人,永遠不會了。
霍華德久久地看著手中的槍,眼睛中黑紅色的光芒搖曳閃爍,他的手中又多出了一筆死亡。
殺死一個人或許不會起到任何決定性作用,但是什么都不去做,所有都是空談,而他已經為自己的理想邁出了一步。
他要做到的真正的抗爭,從來不是一個人或者一家巨頭公司的死亡,必然是人們自發的覺醒,并且愿意為了一個更好的未來而灑下熱血。
霍華德拿出泰倫斯臨走之前遞給他的徽記別在胸前,那是“尊死騎兵”的標志,一支即將登上舞臺的新興軍隊,它的標志將會是一只手的影子握著一團火種。
“讓死亡降臨,恩惠凡人,懲戒罪人,我便是死亡手中之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