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距慕府大門尚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兩位名捕若真因一個小捕快一句話就下車步行過去,傳出去豈非成了笑柄?
左邊藍頂馬車內,一個較為溫和蒼老的聲音響起,
韓文淵笑道:“小捕快膽氣可嘉。
只是眼下兩車相持,路已堵死。
即便我二人下車,這兩輛車馬,又該由誰先退讓,讓出路來?”
周圍人紛紛點頭,這確實又是一個難題,
不單誰先進是問題,現在馬車一起堵住巷口,誰先退又是一個問題。
先退讓者,豈非也矮了一頭?
李赴不慌不忙,道:“這有何不難。
無需誰退讓,兩車一起退開便是。”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一步踏前,雙掌按在兩輛馬車車軸之上,也未見他如何作勢發力,內力一吐。
只聽咯吱一聲響。
兩輛沉重的馬車連同前面套著的健馬,竟同時向兩側橫移開去!
那馬匹受驚,唏律律長嘶起來,可也抵御不住這股巨力。
尤其是右邊,那打了張遠的車夫,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力一帶,
整個人從車轅上摔下,重重撞在巷壁之上,頓時痛得齜牙咧嘴,面色煞白。
坐在車內的人也猛然一晃,坐立不穩,腦袋差點撞上車壁。
霎時間,整條街口鴉雀無聲。
眾人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只覺難以置信。
這兩輛馬車連同馬匹,何止千斤之重?
竟被這年輕捕快輕描淡寫地雙掌一按,便如推紙鳶般平移數尺,讓出了一條寬敞通路!
地上只留下兩道清晰、深陷的轍痕。
李赴氣息平穩,仿佛剛剛只是拂去微塵,他收手而立,對兩輛馬車道。
“路已暢通,兩位大人請。”
“好小子!”
右邊青幔馬車的車簾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掀開,
一個昂藏九尺、獅口闊鼻,手中拿著兩枚鐵膽的魁梧大漢跳下車來,
鐵獅段剛瞪大雙目,緊緊盯著李赴,面上驚怒之色未褪,更夾雜著一絲驚異。
“怪不得敢口出狂言,好深厚的內功。”
他掃了眼周圍路人,瞥了一眼摔得狼狽不堪的車夫,似乎顧忌什么,冷哼一聲,沒有多言,大步流星,徑自朝慕府大門走去。
“我段剛記住你了!”
李赴用勁存乎一心,故意右邊用了些猛力,還以為這個段剛會當場發作。
不想并沒有。
莫非他覺得當眾打起來太丟面子,還是這位名捕也會顧忌民間輿情?
與此同時,左邊藍頂馬車的車簾也被一只略顯枯瘦的手掀開,露出一張清癯儒雅的面孔,年約五旬,眼神深邃。
韓文淵看著李赴,眼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過,上下仔細打量。
似乎難以相信,擁有如此雄渾內力的,竟是這樣一個年輕的小小皂衣捕快。
恰在此時,廳堂內匆匆跑出一人,身著九品文官服色,是李赴、張遠所在縣衙的縣令。
他聽聞街口出事,涉及兩位比他官階更高的州府名捕,嚇得魂不附體,慌忙出來請罪。
他先小跑到段剛跟前,連連作揖賠罪。
“段捕頭息怒!
下官管教無方,沖撞捕頭,罪該萬死……”
段剛理也不理,鼻中重重一哼,揚長而去。
縣令不敢發作,只得轉身又急步到韓文淵車前,躬身賠笑道。
“韓捕頭,您大人大量,萬勿與無知小吏一般見識,都是下官……”
韓文淵卻并未看他,目光始終停留在李赴身上,溫言開口問道。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習武幾年了,在哪處縣衙當差?”
他語氣溫和,臉上隱隱帶著欣賞之意,“真是少年英杰,身手不凡。”
旁邊早有好事者低聲議論。
“這位便是斷江尺韓捕頭,聽聞不但智謀過人,一身功夫也深不可測!
三山五岳、九流三教,無不有他的朋友眼線!
州府捕班,多視他為領袖,更難得是禮賢下士,義氣深重,待人至誠,不知多少豪杰愿為他效死力!”
李赴抱拳,不卑不亢道:“李赴,燕州府下轄清平縣衙皂班捕快。”
那縣令見韓文淵垂詢,忙不迭在一旁幫腔,一股腦說道。
“是是是!
韓捕頭,此子正是下官治下清平縣人氏,父母早亡,他為人勤勉,只是性子有些木訥,早先我特意……”
話語間他信口開河,表示多有把李赴帶在身邊耳提面命,極力想將自己與李赴綁在一起。
可韓文淵仍舊看也不看他。
“李赴……好名字。”
韓文淵捻須頷首,看著李赴,目光深邃,“我也記住你了。”
言罷,他也緩步下車,神態從容,向慕府走去。
與段剛那記恨的記住不同,他這話語中分明帶著幾分惜才與招攬之意。
韓文淵身影沒入府門,縣令兀自對著那方向拱手作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轉頭望向李赴,似驚似疑。
他記得這李赴平日沒有顯露什么本事,不過縣衙中一尋常皂隸,今日卻一鳴驚人?
但本事就是本事。
念及此,他堆起笑容待要說話,“李赴……”
十數名清平縣捕快發怔過后,早已按捺不住,呼啦一聲圍將上來,將李赴圍在核心。
眾人七嘴八舌,驚詫贊嘆之聲不絕于耳。
“李兄弟,好俊的功夫!”
“我的天爺,方才那兩輛車……”
“赴兄兒,你竟有這等本事,以前從未見你顯露過?”
“也對,你才當捕快不到半年……”
其中幾人更忍不住伸手去摸李赴臂膀,似要驗證眼前之人是否還是舊日同僚。
張遠擠在最前頭,臉上紅腫未消,眼睛卻瞪得溜圓,上上下下將李赴打量了七八遍,終于憋出一句。
“赴……赴兄?當真是你?”
語氣里三分驚,七分喜,倒有十二分的不敢置信。
“自然是我。”
縣令也對李赴前所未有的客氣,臉上堆滿笑容:“李赴啊!好,很好!
今日你為本縣……為本官長臉了!來來來,隨本官一同進廳堂,找個位置坐下!”
他心思活絡,眼見韓文淵對李赴青眼有加,便想借機攀附。
眾捕快聽得縣令竟邀請一個最底層的皂隸捕快入席壽宴正堂,更是羨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這等殊榮,他們做夢也不敢想。
李赴臉上依舊平靜,只有嘴角帶著禮貌的輕笑。
大丈夫有本事,到哪里不能受到尊敬。
他現在已有一身奇功絕藝,看人看事的態度不同。
不會因為大人物一點點的青眼,就心情激動不已到不能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