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執意拉李赴入席,尋了一處偏席坐下。
李赴一身皂衣公服,在滿堂綾羅綢緞、江湖勁裝之中,顯得格格不入,甚是扎眼。
初時,鄰近幾桌賓客目光掃過,見他年輕又身著捕快服飾,坐于席間,多有眉頭微蹙,或嘴角輕撇,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之色。
然則,不過盞茶功夫,外間李赴雙掌推開兩輛馬車的驚人舉動,便如長了翅膀般飛入廳堂。
消息在觥籌交錯間悄然傳遞,
初聞者無不面露驚疑,待向門口仆役再三求證后,驚疑便化作了震動。
“哦?竟有此事?那兩車少說數千斤……”
“千真萬確!段剛和韓文淵兩位名捕都在場親眼所見!”
“雙手一按,千斤重的車馬橫移數尺?臉不紅氣不喘?這……這得何等深厚的內力?”
“這樣的人物,怎會來做一個小捕快?”
“了不得!
真人不露相啊!”
竊語聲漸起,先前些輕蔑的目光,此刻再投向李赴時,已全然不同。
驚疑、探究、好奇,全都化為對武功高手的敬重。
江湖中人,最是慕強。
一個魁梧的方臉大漢率先離座,端酒杯大步流星至李赴席前,聲若洪鐘:“哈哈哈,小兄弟可是清平縣李赴?
聽聞老弟露了手驚世功夫,雙掌推車,舉重若輕!
俺推山掌周猛平生最服真本事漢子!
敬你一杯!
不知老弟師承哪位高人?”
目光灼灼,滿是結交之意。
李赴面色平靜如常,無半分得色,亦無受寵若驚之態,端起面前清茶:“周大俠謬贊。
些許微末之技,師承淺薄,不足掛齒。
以茶代酒,見過。”
他言語謙和,舉止沉穩,氣度令周猛暗自點頭。
趙猛開頭,立時又有數人上前。
青衫懸劍中年文士踱步而來,拱手笑道:“在下鐵劍先生……”
一時間,李赴席前圍攏多位人物,或豪爽結交,或出言試探,或意圖招攬。
攀談熱絡,敬茶不斷。
李赴身處其中,始終神色平靜,應對得體。
言語謙遜有禮不卑不亢,舉止沉穩大方氣度自生。
從容鎮定,令眾人暗自心折。
被冷落一旁的縣令,看著眾星捧月李赴,臉上笑容僵硬。
數次欲插話或攀談豪客,總被旁人話語打斷,沒什么人理會,
這些高來高去的江湖豪強,瞧不起他一個文酸縣令,只得了尷尬。
廳堂中央壽字高懸,金碧輝煌。
本應由壽星公坐鎮主位,
卻遲遲不見慕二爺身影。
只由慕家其余三位老爺待客。
品香茗,飲美酒,看似賓主盡歡。
然壽星遲遲不露面答謝,于禮數終究有虧。
“遠道賓客皆為賀壽而來,豈能如此怠慢?”
慕家大老爺慕天英,銀須拂胸,白眉垂頰,身形頎長,面含慈和,
此刻也微蹙眉頭,他輕聲喚來近身老仆。
“去后宅瞧瞧二老爺,
何事耽擱了這許久?”
老仆領命匆匆而去。
“大……大老爺,”
不多時卻臉色慘白如紙,跌跌撞撞奔回廳前,滿面驚惶,手足無措。
慕家三爺慕天豪,發間黑白相間,長髯飄灑,性情向來冷峻倨傲,見狀沉聲低斥。
“慌什么!這般模樣,成何體統,丟盡我慕家顏面!”
“大老爺!三爺,四爺!”
老仆撲通跪倒,聲音抖得不成句子,
“二老爺……二老爺他……”
待他附耳將噩耗低語幾句,
三位慕家老爺如遭五雷轟頂,猛地自紫檀太師椅中彈起,雙目圓睜,盡是不敢置信!
尤以四爺慕天杰為甚,
他濃眉環眼,性情最是暴烈,
聞言眼珠瞪得銅鈴也似,起身力道過猛,
咔嚓一聲竟將椅座震塌!
他一把揪住老仆衣襟,須發戟張,嘶聲低吼:
“你說什么?!再講一遍!”
老仆魂飛天外,泣不成聲:
“二老爺……他……遇害了!”
遇害二字如九天驚雷,原本在喧鬧的壽宴廳堂,觥籌交錯之聲戛然而止,
滿堂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是不是聽錯了,慕二爺…出事了?
席間李赴聞之亦是一怔。
大喜的壽辰,壽星公死了?
死寂過后,驚呼四起,人聲鼎沸,亂作一團。
慕家三老哪還顧得其他,悲憤欲絕,直撲后宅東廂!
賓客駭然失色,緊隨其后。
燕州武林泰山北斗般人物,竟無聲無息死于壽辰當日?
眾人直涌向東廂院落。
幾個仆從面無人色,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廊下。
幾位聞訊趕來的女眷,早已哭得肝腸寸斷。
慕天英強抑悲怒推開門,身形猛地一震,僵立門邊!
新房原本為賀壽裝點得通紅喜慶,此刻卻更是紅得刺目驚心!
滿地鮮血,幾乎浸透方磚,
濃重血腥氣直沖鼻子!
二爺慕天雄倒在血泊中央,身上那件簇新錦袍壽字猶在,半個身子無力倚著楠木桌腳。
一手兀自緊捂心口要害,致命傷口深可見骨,且不止一處!
淋漓血跡自洞開大門起始,一路潑灑蜿蜒至尸身處。
慕家幾位大爺什么陣仗沒見過,這里的賓客哪一個是等閑之輩,都是燕州白道和綠林中的大人物。
可是見此也都心神震動,難以置信。
慕家兄弟更是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女眷哭倒在地。
慕天英強忍無邊悲慟,扶住幾欲昏厥的二弟遺孀:
“弟妹…千萬節哀…二弟血仇,
我兄弟三人…誓死為二弟報仇雪恨!”
“真…真個死了……”
“慕老英雄…竟遭此毒手……”
眾人兀自難以置信,議論紛紛。
“兇手是誰?!”
群情登時激憤。
老三慕天豪鋼牙緊咬,面頰肌肉繃如鐵石,渾身骨節爆出咯咯脆響,眼中殺意凝若寒冰。
“是誰?!誰害我二哥?!”
老四更是哭喊,怒吼不停,拳頭直捶胸口,發泄不出胸中的憤恨殺意。
他撲到二哥的尸體旁
“二哥,二哥,你告訴我是誰偷卑鄙偷襲殺了你。我一定要把他千刀萬剮,替你報仇。”
慕家老大最先從悲痛中回神,強自鎮定道:“府上我兄弟遭人殺害,這件事我看還是要先報官料理比較妥善。”
他指使下人,現在就去報官。
賓客之中就有人道。
“說起來,我們之中為慕二爺來賀壽的人中就有縣令和捕快,還有兩位不就是天下名捕嗎?
有段捕頭和韓捕頭兩位名捕在,趕緊讓他們看看,也好破案,找出真兇。”
眾人聞言恍然,目光如電,
齊刷刷投向人群中的段、韓二人。
李赴一身皂衣公服,
在滿堂錦繡中亦極是醒目。
然見他年輕面嫩,
多數目光一掠而過,
仍聚焦于兩位辦案無數、成名已久的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