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去,周龍跟著師長和老旅長,徑直走進隔壁的小辦公室。炭盆里的火還旺著,幾人摸出煙卷點燃,煙霧裊裊間,戰略方針已定的輕松,卻沒在周龍臉上半分停留。
老師長瞥見他緊鎖的眉頭,夾著煙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周龍,看你這模樣,心里頭還揣著事?”
屋里幾位齊刷刷抬眼看向他,周龍深吸一口煙,煙蒂明滅間,沉聲道:“師長,旅長,我還是放心不下——關東軍入關的事。”
“關東軍?”老旅長捻著煙卷,眉頭一挑,“他們不是被老大哥的釘在東北邊境上了?哪還有余力入關?”
周龍沒應聲,只是悶頭抽煙,煙霧順著他的嘴角漫出來,遮了眉眼。就在這時,門簾一挑,老總邁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周龍緊繃的臉,朗聲笑道:“周龍啊,這可不像你。什么時候也有話到嘴邊,不敢說出口的了?”
周龍聞言,猛地站起身。他走到門口,朝守在外頭的警衛員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們退到院子外警戒。回身關緊木門,又湊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警惕地掃了眼院外的風雪。
這一連串舉動,讓屋里幾人都繃緊了神經。直到周龍轉回身,臉色凝重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首長們都清楚,老大哥和日本前不久簽了互不侵犯條約吧?”
幾人紛紛點頭,周龍掐滅煙蒂,一字一句道:“實話說,真到咱們打太原的時候,關東軍肯定會入關馳援。而老大哥……絕不會攔著。”
老總眉頭驟然擰成疙瘩,探身追問:“為什么?”
師長和老旅長也是滿臉錯愕,眼神里滿是不解——同屬紅色陣營,老大哥怎么會坐視不理?
周龍喉結滾動了一下,沉聲道:“因為——時間不對。”
“時間不對?”師長下意識重復了一句,眉頭皺得更緊。
“對,太早了。”周龍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風,“咱們要是真打下太原,就能攥住鬼子留在那兒的兵工廠,往后對日軍的威脅,會呈十倍百倍地漲。老大哥想要的,是咱們和日本在華北死磕、分庭抗禮。太早把鬼子趕出華北,對他們沒好處——至少,在他們沒徹底打敗德國之前,絕無可能。”
老總指尖的煙卷停在半空,眼神沉了沉:“老大哥……總不能這么算計咱們吧?”
周龍苦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徹骨的清醒:“老總,您以為老大哥對咱們東北,就沒別的心思?前不久蒙古的事,諸位都看在眼里。好好的地方,就這么被生生分裂出去。為什么?就是怕咱們將來真正統一強盛了,會對他們形成威脅。他們從來就沒想過讓咱們真正強大起來,這不符合他們的利益。他們想要的,從來都只是一個聽話的小弟罷了!”
這番話像一塊冰砣子,“咚”地砸進炭火盆里,火星子“滋啦”一聲炸開,濺起幾點星火,又很快湮滅在灰燼里。
辦公室里霎時靜得可怕,只有炭火燒裂的噼啪聲,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老總猛地將煙卷摁滅在桌角的煙灰缸里,指節因為用力,泛出幾分青白。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漫天飛雪,背脊挺得筆直,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壓抑。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些話……你在外頭,半個字都不能提。”
不是質疑,是警告,更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警醒。
老旅長重重一拍大腿,臉色鐵青:“豈有此理!同是反法西斯的陣營,怎么能這般算計自家兄弟!”他常年握槍的手,此刻攥得指節發白,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師長也皺緊了眉頭,捻著下巴上的胡茬,語氣里滿是凝重:“照這么說,咱們打太原,就是腹背受敵?前頭是掃蕩的日軍,后頭可能還要防著關東軍入關?這仗,難打啊!”
周龍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眾人的反應。
他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落在東北與華北的交界線上,沉聲道:“關東軍的機械化部隊,要是真入關,最快的路線就是走平綏線。這條線一馬平川,最適合他們的坦克和裝甲車推進。咱們必須提前布防。”
“布防?”老旅長一愣,“咱們的主力都要盯著太原和掃蕩的日軍,哪還有兵力去防平綏線?”
“不用主力。”周龍的目光銳利如刀,“咱們可以發動沿線的民兵和武工隊,破壞鐵路、炸毀橋梁、埋設地雷。關東軍的機械化部隊沒了鐵路,就是沒腿的老虎,推進速度至少能拖慢一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咱們得給總部發一份密電,建議和老大哥方面的聯絡員接觸,旁敲側擊地透露咱們的戰略意圖。就算他們不幫忙,也得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老總轉過身,目光落在周龍身上,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贊許,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走上前,拍了拍周龍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就按你說的辦!民兵和武工隊的調動,我來協調。至于密電,我親自擬!”
他看向師長和老旅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同志們!這一仗,咱們不僅要跟小鬼子打,還要跟看不見的算計打!但是,不管前路有多難,太原,必須打下來!兵工廠,必須攥在咱們自己手里!只有咱們自己強大了,才不會任人拿捏!”
師長和老旅長對視一眼,齊聲應道:“堅決執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