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朔風裹著雪沫子在山脊間呼嘯肆虐,細碎的雪粒像沙礫般抽打在人臉上,火辣辣地疼。
周龍立在山巔風口,灰布軍大衣的下擺被寒風扯得獵獵作響,衣料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望著遠方被鉛云壓得低低的天際線,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將整片華北戰場的烽火狼煙,都盡數藏在了眼底。
趙剛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兩手攏在嘴邊哈著白氣,踩著沒踝的積雪走過來,眉頭擰出一道深痕:“老周,瞅啥呢?這么出神。”
周龍緩緩搖頭,唇邊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沒應聲。那雙眸子依舊凝望著遠方,像是穿透了風雪,望到了千里之外的海域。
趙剛見狀,識趣地不再追問,只是抬手拍了拍他落滿雪沫的肩膀,轉身踩著積雪,咯吱咯吱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山道盡頭。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被風雪吞沒,周龍才緩緩啟唇,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枯槁的枝椏,卻帶著千鈞之重:“我在看,倭寇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自取滅亡的。”
1941年12月8日,司令部的炭盆燒得正旺,赤紅的炭火貪婪地舔舐著木柴,火星噼啪作響,將滿室烘得暖融融的,與屋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周龍卻沒像往常一樣,俯身湊近墻上的軍用地圖,拿鉛筆在上面勾勾畫畫。
他只是靜坐在長條板凳上,背脊挺直如松,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膝蓋,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分明是在等待一個注定會到來的消息。
突然,棉門簾被人猛地掀開,一股砭骨的寒風裹著雪粒呼嘯而入,瞬間卷走了半室暖意。
趙剛和邢志國幾乎是撞進門來,兩人棉襖的肩頭落著薄薄一層雪霜,眉毛上都凝著白汽。
邢志國的大嗓門一出口,震得窗紙嗡嗡作響:“老周!好事!天大的好事!小鬼子昨天狗急跳墻,偷襲了美國珍珠港!老美已經正式對日本宣戰了!”
周龍聞言,只是淡淡頷首,神色平靜得仿佛早已知曉,唯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像寒星劃破長夜。
趙剛喘勻了粗氣,又從懷里掏出一份被體溫焐熱的皺巴巴電報,往前一遞:“還有總部急電,命令你立刻去總部參會!”
周龍半句廢話都沒有,起身抓起掛在墻上的軍大衣往肩上一披,沉聲道:“備馬!”話音未落,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幾個警衛員緊隨其后,馬蹄聲很快踏碎了院里的積雪。
趕到總部時,那間土坯房改造的會議室早已座無虛席。
嗆人的旱煙味混著炭火的焦香彌漫在空氣里,氤氳著一張張風塵仆仆的臉。
周龍剛在指定位置坐下,滿屋子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有敬佩,有驚嘆,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折服。那些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帶著千鈞分量,落在他年輕卻沉穩的面龐上。
老總坐在主位,手指骨節分明,輕輕叩了叩桌面,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沉聲道:“人都到齊了。周龍同志上次預判的局勢,如今一一應驗。接下來戰局該如何推演,大家各抒己見。”
副總參謀長轉頭看向周龍,率先開口:“依我看,不如先請周龍同志講講。”
話音剛落,滿屋子的人立刻紛紛點頭附和,目光里滿是熱切的期待,連繚繞的煙霧都仿佛靜止了幾分。
周龍面無懼色,從容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被戰火淬煉過的臉龐,聲音沉穩如常,卻字字清晰有力:“后續的戰局推演,其實上次我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日軍的大掃蕩,必然是空前慘烈的,咱們的日子會無比艱巨,甚至要淌過血與火的煉獄。但只要咬牙熬過這一關,便是咱們發展壯大的絕佳契機。至于太原——”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我的想法不變,必須打!只不過,得找準最致命的時機。”
他話音剛落,臺下一位師長便騰地站起身,眉頭緊鎖,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的探尋:“周龍同志,你說的這個‘時機’,究竟是指什么?”
周龍抬眼看向他,目光銳利而篤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這次大掃蕩針對太原,我有兩套作戰方案。”
“哪兩套方案?”師長追問,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周龍站直身體,抬手虛指了一下門外的方向,沉聲道:“第一個,圍點打援。等日軍掃蕩開始,讓獨立縱隊抽調一部,星夜穿插至太原近郊,發起佯攻。此舉必能逼迫掃蕩的日軍回援,縱隊另一部則在其回援必經之路上設伏阻擊,主力部隊趁機銜尾追擊,三面合圍,將這股回援之敵一口吃掉!”
坐在一旁的老旅長眉頭緊鎖,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著,沉吟道:“此計風險不小,一旦佯攻力度不夠或者阻擊失手,我軍便會陷入被動。但若是成了,收獲確實巨大。你繼續說,第二個方案是什么?”
周龍頷首,語氣依舊沉穩:“第二個方案,誘敵深入。等鬼子主力深入我根據地腹地,獨立縱隊即刻從包圍圈薄弱處撕開一道口子,跳出外線。隨后主力在外圍展開,對深入腹地的日軍實行反包圍,咱們給他來個中心開花,內外夾擊,將這股孤軍一網打盡!”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炭火燒裂的噼啪聲,旱煙的煙霧在眾人頭頂繚繞,久久不散。
老總指尖的煙卷燃了半截,煙灰簌簌落在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
半晌,他才重重一拍大腿,沉聲道:“兩個方案,都是險招,但都是能啃下硬骨頭的狠招!圍點打援,拼的是穿插速度和阻擊韌性;中心開花,賭的是部隊協同和戰場把控。”
“周龍同志,”老總忽然開口,目光如炬,“這兩個方案,你更傾向哪一個?或者說,咱們的家底,能支撐哪一個?”
周龍沒有絲毫猶豫,上前一步,指著墻上那幅被炭火熏得泛黃的地圖,指尖落在太原與根據地之間的咽喉要道——陽泉河谷。
“老總,我傾向第一套方案,但要做兩處調整。其一,佯攻太原的部隊,不僅要造聲勢,還要佯攻機場和軍火庫,讓鬼子誤以為我們要端掉他們的后方中樞;其二,阻擊部隊不能死守,要依托河谷的隘口,層層阻擊,遲滯敵軍,為主力合圍爭取時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于第二套方案,可作為備選。若日軍掃蕩兵力遠超預期,我軍難以在外圍形成合圍,便果斷轉入內線,以根據地的溝壑山林為依托,與敵周旋,再尋機中心開花。”
“好!”副總參謀長猛地一拍桌子,眼里迸出精光,“就按這個思路來!周龍同志,你需要什么支援,盡管開口!”
周龍挺直腰板,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鏗鏘有力:“首長,我只有一個顧慮——咱們八路軍的弟兄,大多練的是山地游擊、破襲擾敵的本事,陣地阻擊戰打得少。真要在陽泉河谷跟鬼子硬碰硬,傷亡怕是小不了。”
老總聞言,緩緩點了點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摩挲著,語氣沉篤而堅定:“你說得在理。陣地戰,確實是咱們八路軍的一塊短板。但越是短板,就越要在實戰里打磨錘煉!眼下鬼子的大掃蕩何時發動,咱們還摸不準底細,這段空窗期,正是咱們厲兵秣馬的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