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
張景辰駐足,目光掃過他狼狽的全身,“你這是又進山了?怎么弄成這樣?”
語氣里沒有一絲嘲諷,只有一絲平靜的探究意味。
馬天寶被這平靜的語氣問得有些泄氣,臉上強撐的硬氣也垮了下來。
他將手中的開山刀拄在地上,吐了口氣,帶出一團白霧:
“媽的....別提了。碰上硬茬子了?!?/p>
“啥硬茬兒?”
“一窩野豬!少說四五頭,大的那公豬,獠牙有這么長!”
馬天寶用手比劃了一下,眼里閃過心有余悸的光芒。
“就在北溝子那片柞樹林里掏食呢。我跟它們耗了兩天了!”
他說到后面,聲音又激動起來,“那畜生皮太厚了,我拿開山刀都快卷刃了,都劈不動它。還差點拱著我!我這大衣,就是讓那野豬給豁開的!”
張景辰光聽著,就能想象出那是怎樣兇險的景象。
一個人,拿著簡陋的工具,去跟一窩在冬季饑餓且暴躁的野豬較勁,這不是勇敢,是玩命。
對方還能活著走出來,才是讓他意外的。
張景辰微微皺眉:“就你一個人?沒帶點趁手的家伙?”
馬天寶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些訕訕:“本來叫了人,人家嫌冷,就沒去。我就自己去碰碰運氣?!?/p>
說完,神態帶著不服:“下午我再去看看,媽了逼的!就不信了!它們總得離窩喝水的時候,到時候搞不好能弄頭小的回來。這要是弄著了,一冬天肉都不愁了!”
他說著,眼里泛起了一股希冀的神色,仿佛已經看到了香噴噴的豬肉擺在桌上。
張景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卻想到了更多。
馬天寶這人,雖然脾氣暴,嘴臭,但他一不好賭,二不好色,頂多喜歡喝點小酒,本質上不是什么大奸大惡之徒。
他這么拼了命地想往林子里鉆,恐怕不只是為了嘴饞。
張景辰在模糊的記憶里,依稀記得,馬天寶家好像一直挺困難,父親早逝,家中母親身體也一直不好。
家中妻兒老小就靠他種那幾畝地,勉強維持生計。
“天寶!”
張景辰打斷了他不切實際的幻想,直接的說道:
“家里老婆孩子都指著你呢!老太太身體也不太好。你這天天往林子里鉆,這要是出點啥事,讓她們怎么辦?”
馬天寶正說到興頭上,被這么一問,像被掐住了脖子,高漲的氣勢瞬間萎靡下去。
他知道張景辰說的對,也是為他好,但是他這么做何嘗不是為了家人呢?
“嗐....能有啥事啊,家里倆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整點肉也能給老娘換點藥....”
馬天寶越說聲音越小,但那緊鎖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這么拼命,還不是被窘迫的生活逼到了墻角,就想給家人弄口實實在的肉。
張景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上一世,馬天寶好像是在一個秋天,為了采松塔賣錢,從很高的紅松上摔下來,摔斷了脊椎,后半輩子癱在炕上,家也徹底垮了。
這也是個為了家人能豁出命的漢子,只是運氣不好,沒得到老天眷顧罷了。
“下午你真還要去?”張景辰問道。
“去!”馬天寶梗著脖子,但底氣已經沒那么足了。
張景辰看著他,心中有了決斷。
“這樣吧,”張景辰開口,“下午你要進山前,先來我家一趟?!?/p>
馬天寶一愣,狐疑地看著他:“去你家?干啥?”
“來了你就知道了。”
張景辰沒多說,抱著收音機拐進了自家的巷子,臨走前,“記住,來一趟。不然,你再去也是白搭?!?/p>
馬天寶看著對方離去背影,心里滿是疑惑,但張景辰剛才那句話似乎有種魔力,在他心里悄然升起一絲莫名的期待。
他猶豫了一下,沖著張景辰的背影喊了句:“幾點?”
“晌午飯后就行。”張景辰頭也沒回。
.....
回到家里,
于蘭看到他懷里抱著的東西,果然又驚又喜。
她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機擺在擦得干干凈凈的炕柜上,像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插上電,擰開旋鈕,調了半天,終于在一個頻道里收到了咿咿呀呀的評劇《花為媒》。
雖然里面雜音不小,但清晰的唱腔和鑼鼓聲,還是讓小小的屋子瞬間充滿了生氣。
“真好聽....”
于蘭坐在炕沿,慢慢聽得入了神,手指無意識地跟著節奏輕輕敲打膝蓋。
懷孕后容易煩悶,有了這個,能分散一下注意力,還能保持愉悅的心情。
張景辰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心里頓時覺得這個東西算是買對了。
他是剛吃過飯的,但是于蘭還沒吃。
看著入迷的女人,張景辰準備去廚房給她做一碗榨菜肉絲面。
收音機里傳出的戲曲聲,讓屋子里顯得格外有生機。
吃飯時,
于蘭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說好的帶我回娘家呢?”
張景辰一拍腦門,他給這事忘得死死的。
這也不能全怪他,
關鍵是這么多天他也沒閑下來過啊,每天都在給家里添置東西。
“明天,明天就去!”看著于蘭一臉委屈的樣子,張景辰也沒找借口,只是跟對方保證明天一定去。
“真的~?”于蘭有些懷疑,因為對方上次就是這么說的。
“放心吧,一會我去準備準備?!?/p>
“準備啥?”
“就把三輪車拾掇一下,給你弄個棚子,路上擋風?!?/p>
于蘭沒想到他答應得這么痛快,還想得這么周到,心里一暖,又有點不好意思:
“不用那么麻煩吧?我穿厚點就行....”
“沒事,不費啥事!”
在屋里又呆了一會,張景辰鉆進了冰冷的倉房。
他找出幾根以前蓋房子剩下的,粗細合適的木方。
又翻出鋸子,錘子,釘子。
他比劃著三輪車后斗的尺寸,腦子里構思著棚子的框架。
三輪車的后斗就是一個鐵架子,用一些木板作為底座鋪墊。
他打算先將車斗里加固一下,然后可以放一些棉被保暖,最后上面再放一個塑料布罩子。
完美!說干就干。
正忙活著呢,院門被推開了,是馬天寶來了。
馬天寶站在倉房門口,往里張望著。
“張二,我來了。到底啥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