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賣土豆的攤位前,張景辰正蹲著挑揀。
旁邊一個同樣來買菜的青年,大概覺得張景辰挑得慢擋了他,不耐煩地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土豆,嘴里不干不凈:
“挑啥挑?麻溜兒的!占著茅坑不拉屎!”
張景辰還沒起身,旁邊的孫久波“噌”一下就站到了那青年面前。
別看孫久波個子不算高,常年從事體力工作卻讓他壯得跟個樹墩似的。
他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他媽說誰呢?找揍是不?”
那青年被孫久波的氣勢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孫久波那帶著兇光的眼睛,氣勢立刻矮了半截。
嘟囔了一句“橫什么橫”,悻悻地挪到旁邊去了。
張景辰這才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孫久波笑了笑:
“行了,久波,跟這種人犯不上。”
他看得出,孫久波剛才不僅僅是維護他,更是在發泄自己心里那股邪火。
對方但凡再剛一點,估計他也拉不住孫久波。
兩人沒一會兒就買齊了二百斤白菜,一百斤大米,五十斤土豆,三輪車堆得像座小山。
買大米的時候因為糧證上能領取的額度已經用完,只能自費購買。
回去的路上,孫久波在前頭奮力蹬車,張景辰在后面推。
剛開始還算順利,大路上的積雪被清理了差不多,偶爾還有路基露出,地面沒有那么滑。
拐進回家的小路時,困難才真正開始。
巷子里的積雪遠沒有被徹底清理,只有人踩和車壓出來的幾條歪歪扭扭的車轍。
有些地方積雪被壓實成了冰,轱轆直打滑。
孫久波憋足了勁,臉漲得通紅,三輪車的車把左右搖晃。
張景辰在后面推,也是用盡全力,冰滑的路面幾次讓他差點摔倒。
“二哥....不行了.....歇口氣...”孫久波喘著粗氣喊道。
兩人停在路邊,氣喘個不停。
這時,正好遇到巷子里另一戶人家,也艱難地推著一車煤從外面回來,雙方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苦笑。
“這鬼天氣,出趟門跟打仗似的!”
“可不嘛!再不出門買點,真就困家里出不去了!”
歇了一會兒,繼續前行。
等終于看到自家院門時,兩人都累出了一身汗,棉襖里面都濕透了。
“媽的,早知道不買這么多了!”
張景辰也有些后悔,想著一次搞定得了,誰成想,貪多嚼不爛了。
二人將東西卸在門斗里。
張景辰抹了把額頭的汗,招呼道:“久波,進屋歇會兒,喝口水。”
孫久波看著緊閉的屋門,搖搖頭,喘著氣說:
“不了,二哥,嫂子估計還沒醒呢,我這進去再驚著她。我先回去了。”
他雖然外表粗獷,但對張景辰家里的事,卻心思細膩,懂得分寸。
張景辰看看他凍得通紅的臉,點了點頭:
“那行,先別急著走。忙活一早上,走,咱哥倆下館子去,喝點,暖和暖和。”
孫久波本想推辭,又想到家里那攤子爛事,確實想找個地方透口氣,便悶聲答應了。
張景辰將院門鎖上后,二人步行著往街里走去。
兩人沒去大飯店,就在街角找了一家國營的小飯館,屋里生著爐子,還算暖和。
張景辰點了一盤溜肉段,一盤酸菜粉,又要了一壺散裝白酒。
熱菜上桌,酒倒進杯里,白酒的辛辣味彌漫開來。
隨著幾口白酒下肚,孫久波一直緊繃的臉上終于松弛了些,話也多了起來。
“二哥,今天讓你看笑話了....”他悶頭喝了一口酒。
“誰家鍋底不黑?”張景辰給他夾了一筷子肉,“老三要娶媳婦了?”
“嗯。”孫久波重重放下酒杯。
“看上了鎮西頭老王家的姑娘,對方開口就是手表,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外加一套新家具......”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他媽本打算把賣鹿的錢給他結婚算了,誰成想特么也不夠啊!老三也不懂個事,就知道逼家里拿錢。
老媽愁的在家天天哭。我哥就是個普通工人,去年剛結婚拉了一屁股債還沒還完呢....”
張景辰靜靜聽著,給他續上酒。
沒辦法,他酒量不大,只能陪著:“這事啊,我覺得輪不到你出頭,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也總不能一直這么飄著啊?還不打算成個家么?”
“成家?”孫久波眼神有些茫然,嘆了口氣:“我就是個出大力打零工的,餓不死,但也發不了財,更別說結婚了...”
他越說聲音越低,把頭埋進手臂里:
“有時候想想,真他媽沒勁。還是二哥你有本事,能往家里劃啦錢。”
張景辰搖搖頭:“我那都是運氣,之前都是靠家里幫著,不然我現在也是光棍一個。”
“久波,別著急,你腦子也不笨,就是缺個機會而已。”
孫久波抬頭看著他,眼里有困惑,還有一點期待。
張景辰沒再多說,只是舉起酒杯:“車到山前必有路。來,喝酒!家里的事慢慢想辦法,急沒用。以后有活兒,我叫上你。”
“行!二哥,我都聽你的。”
孫久波用力點頭,跟張景辰碰了一下杯,仰頭把剩下的酒干了。
他相信張景辰。
那句“我叫上你”,像一顆定心丸,讓他心里生出一絲盼頭。
兩人分開,張景辰沒有立刻回家。
他向供銷社的位置走去,昨天答應對方今天來買,這事他沒忘記。
那位老師傅果然守信,收音機還在。
交錢開票,拿到這個“熊貓牌”收音機時,張景辰心里也有些激動。
雖然上一世各種電器都見過,但在眼下這個年代,這也算個大件了。
不是家家都有的。
抱著用舊報紙包好的收音機,他心情不錯地往家走著。
剛要從大路拐進回家的小路上,正前方林區的大馬路旁,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的狼狽地往外挪動著。
是馬天寶。
他比前兩天張景辰看到時更加不堪。
那件軍大衣下擺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灰敗的棉絮,沾滿了泥土和凍枯葉。
狗皮帽子上掛著一層白霜,眉毛和胡茬也結滿了冰晶。
他臉色灰敗,嘴唇凍得發紫。
兩人在大路拐角處迎面遇上。
馬天寶抬頭看見張景辰,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但他身上的形象讓這個動作顯得頗為滑稽。
他提著嗓門叫了一聲,算是打了個招呼。
“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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