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書房里蔓延。只有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
過了很久,王伯說:“少爺,您知道老主人臨終前,最后跟我說的話是什么嗎?”
陳峰轉過身。
“他說:‘王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不是丟了蘭芳,是沒給后人留下希望。如果……如果有一天,峰兒想回去,你別攔著他。就算會死,就算會輸,也得試試。因為不試試,就永遠回不去了。’”
老人走到陳峰面前,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爺,您不是神,會怕,會猶豫,會做噩夢,這正常。但只要您記得為什么出發,記得身后是誰,路就不會走歪。至于輸贏……咱們已經輸過一次了,再輸一次,也不過如此。可萬一贏了呢?”
陳峰看著王伯,看著這個從小照顧自己、現在頭發已經全白的老人。忽然,他明白了為什么自己能在沙漠里撐三年,為什么三十萬人愿意跟著他。
不是因為他是“大統領”,不是因為他是“少爺”。
是因為他們相信,跟著他,能回家。
“我明白了。”陳峰深吸一口氣,走回地圖前,拿起紅藍鉛筆,“王伯,您去休息吧。我再看會兒地圖。”
“面要涼了。”
“我吃。”
王伯離開后,陳峰真的坐下吃完了那碗面。然后他重新攤開一張白紙,開始寫。
不是計劃,不是命令,是一封信。給所有蘭芳人的信。
“致全體蘭芳同胞:
寫下這些字時,我們的第二艘主力戰艦‘復興號’已經下水。三年前,我們踏上這片沙漠時,只有一些帳篷和三十萬顆迷茫的心。今天,我們有了城市,有了工廠,有了世界頂級的戰艦。
我知道,很多人還在問:我們什么時候回家?
我沒有確切的答案。但我可以承諾:三年內,我們會啟動‘南洋星火’計劃。五年內,我們會看到黃龍旗在婆羅洲的海岸線上重新升起。
這條路不會容易。我們會面對荷蘭人的槍炮,英國人的阻撓,日本人的陰謀,以及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敵視。我們會流血,會犧牲,會經歷失敗和挫折。
但我們必須走。
因為一百年前,我們的祖先用雙手在婆羅洲建起了第一個華人國家。三是年前,那個國家被強權吞噬。今天,我們有了第二次機會——用鋼鐵,用智慧,用幾代人流離失所換來的教訓,重建我們的家園。
我不是神,不能保證勝利。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無論前路多難,我會走在最前面。無論犧牲多大,我會是第一個。
因為我和你們一樣,想回家。
陳峰
1908年6月15日 夜”
他寫完,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
然后他重新看向地圖,紅藍鉛筆終于落下,在坤甸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箭頭,從波斯灣指向馬六甲海峽。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智利代表團比預定時間早到了三個小時。
王文武接到港務局電話時,正在審查一份鋼材進口清單。他放下鋼筆,看了眼墻上的鐘——上午九點十分。
“來了多少人?”
“八個人。”電話那頭說,“帶隊的叫卡洛斯·席爾瓦,頭銜是海軍部特別采購專員。還有兩個工程師,一個翻譯,四個隨員。行李不多,但帶了兩個大皮箱,看樣子裝滿了文件。”
“安排他們到‘棕櫚宮’二號樓,按A級接待標準。”王文武想了想,“告訴廚房,午餐準備海鮮,他們從南美來,應該喜歡。酒……開智利產的葡萄酒,我們有庫存吧?”
“有,去年貿易展留下的樣品。”
“用那個。我半小時后到。”
掛斷電話,王文武站起身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港口的一部分,一艘郵輪正在靠岸,船體漆成白色,煙囪上有智利國旗的紅藍白三色。
來得真快。
阿根廷從蘭芳購買戰列艦的消息三個月前已經傳開,尤其是阿根廷人的得瑟,智利人這就當然坐不住了。南太平洋的軍備競賽,對蘭芳來說是送上門的生意。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準備出門時,秘書敲門進來。
“部長,又有一艘船進港。日本代表團。”
王文武停下腳步:“什么時候到的?”
“就在智利船之后,停在三號碼頭。帶隊的是東鄉平八郎,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本人。隨行十二人,全是海軍軍官。”
“安排在哪里?”
“按您的指示,‘棕櫚宮’四號樓。已經派人去接了。”
四號樓在園區最西側,靠近圍墻,離主要設施最遠。房間是干凈的,但家具簡單,沒有電話,窗外是倉庫區的背面。
王文武點點頭:“通知接待處,日本代表團的所有活動必須提前二十四小時報批。參觀范圍限于民用港口區和公開的工業展覽館,嚴禁進入船塢、鋼廠、發電廠三公里內。還有,所有相機和繪圖工具,入關時暫扣。”
“是。”
“另外,”王文武拿起公文包,“給安全局打個電話,讓他們派兩組人,一組跟智利團,保護性質;一組跟日本團,監視性質。東鄉平八郎不是普通軍官,他眼睛毒,腦子快。”
秘書快速記錄,然后問:“您先見哪邊?”
“智利人。”王文武拉開辦公室門,“日本人……讓他們先等等。就說我今天日程滿了,明天上午十點安排初步會面。”
電梯下行時,王文武在金屬門的反光里看見自己的臉。此刻鬢角開始有白頭發,眼角皺紋像地圖上的等高線。這活可真不好干呀。
但他沒時間感慨。智利人要買船,日本人也想買,但完全是兩回事。一個能賣,一個絕對不能。怎么處理這個區別,將決定蘭芳在南太平洋和遠東的立場。(最主要還是看讀者大大的意思,后續小日子會成為仆從國,老讀者都懂,歐洲一戰打響以后,小編會繼續辦理日本“勞務派遣”公司)
車已經等在樓下。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三個月前剛從蘇門答臘過來,開車時腰板挺得筆直,像在參加閱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