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海軍最先進的戰艦是七千噸級的“七省”級,主炮240毫米,航速18節。和“光復號”相比,就像小孩和巨人的區別。
“所以,”總督總結,“從軍事上,我們打不過。從經濟上,我們打不起。從政治上……”
他苦笑:
“從政治上,如果我們在這里損失慘重,海牙的那些老爺們第一個要撤我的職。他們會說:范·德·林登這個蠢貨,為了一點‘面子’,毀掉了王國在亞洲最重要的殖民地。”
會議室里再次沉默。
這次,連范佩西都不咆哮了。他頹然坐下,雙手抱頭。
“那……那怎么辦?”有人小聲問。
總督看向墻上的鐘:十一點零五分。
距離最后期限,還有一小時十五分鐘。
“范·德·贊登,”總督說,“如果我們答應他們的條件……最大代價是什么?”
財政官快速計算:“賠償金五十萬盾,這是現款支出。權益保障協議……可能會影響稅收,但可以操作。最大的問題是交出軍警——這會造成國內政治壓力,但不會造成實際經濟損失。”
“如果……如果我們不交人呢?”
“那艘船會開炮。”范·德·贊登說,“然后我們損失三百二十萬盾的戰艦,損失港口,損失貿易,損失至少幾百條人命。最后,可能還是要交人——但那時候,我們什么都沒有了。”
“所以你的建議是?”
“答應他們。”范·德·贊登說得毫不猶豫,“盡快答應,在他們開第二輪炮之前。”
“我反對!”范佩西又站起來,“那是十九個荷蘭軍人!我們不能——”
“少校!”總督提高音量,“昨天那四十七個華人,他們也是人!他們有父母,有孩子,有家人!在你眼里,荷蘭人的命是命,華人的命就不是命嗎?!”
這句話很重。
范佩西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話。
總督深吸一口氣,轉向所有人:
“投票吧。同意答應條件的,舉手。”
他自己先舉起了手。
范·德·贊登舉手。
范·德·伯格猶豫了一下,也舉手。
炮兵指揮官看看總督,看看范佩西,最終也舉起了手。
四個,對一。
“好。”總督放下手,“范·德·贊登,起草回復。我們同意賠償和權益保障。至于交出軍警……”
他頓了頓:
“加上一條:必須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并且要在荷蘭法庭進行象征性審判后再移交。這是底線——王國的尊嚴,至少要保留這一點。”
“如果對方不同意呢?”
“那就……”總督閉上眼睛,“那就讓他們開炮吧。至少我們堅持過了。”
電報是十一點四十分送到“光復號”的。
李特在艦橋會議室里,和幾個軍官一起吃午飯——簡單的米飯、青菜和咸魚。荷蘭代表們坐在對面,面前也擺著同樣的食物,但沒人動筷子。
通訊兵送來電報時,李特正夾起一塊咸魚。他放下筷子,接過電報,快速瀏覽。
看完,他笑了。
“范德維爾先生,”他把電報推過去,“你們總督同意了前兩條。賠償,權益保障。但第三條……要加條件。”
范德維爾趕緊拿起電報。看完,他松了口氣——至少總督沒有直接拒絕。
“艦長先生,”他小心翼翼地說,“保證軍警的人身安全,這……這是基本的人道要求。至于在荷蘭法庭進行象征性審判……這也是為了程序正義。審判后,我們保證移交。”
李特沒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輪機艙的低鳴,和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
“徐參謀。”李特終于開口。
“在。”徐文放下筷子。
“你怎么看?”
徐文思考了幾秒:“從國際法角度,他們要求保證人身安全和本國審判權,是合理的。但‘象征性審判’這個詞……有操作空間。可以輕判,可以假釋,甚至可以‘越獄’。”
“所以?”
“所以我們可以同意,但要有附加條件。”徐文說,“第一,審判必須在我們的監督下進行。第二,審判結果必須得到我們的認可。第三,如果審判后不移交,我們有權力自行采取行動。”
李特點頭,看向范德維爾:“聽到了?”
范德維爾擦汗:“這……這需要請示……”
“你還有二十分鐘。”李特看了眼鐘,“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十二點零五分之前,我要最終答復。”
“二十分鐘?!”
“或者,”李特微笑,“我現在就下令,把‘七省’號炸沉。然后我們慢慢談。”
范德維爾快哭了。他沖回無線電發報機,親自發報:
【總督閣下,對方同意保證人身安全,但要求監督審判、認可結果、保留行動權。限時二十分鐘回復。情勢極度危急。范德維爾,11:46】
這一次,回電很快。
十一點五十五分,電報來了。
范德維爾幾乎是搶過來的。他看完,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督同意了。”他把電報遞給李特,“接受所有附加條件。審判在三號碼頭的港務局會議廳進行,貴方可派五名觀察員。審判后立即移交人犯。”
李特接過電報,仔細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他站起身,對林海說:“準備交通艇。你帶二十個人,跟范德維爾先生上岸接收。審判結束后,立刻把人押回來。”
“是!”
他又看向徐文:“你帶四個人作為觀察員,參加審判。記住,不管他們演什么戲,只要最后把人交出來就行。”
“明白。”
最后,李特走到范德維爾面前,伸出手:
“范德維爾先生,合作愉快。”
范德維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要握手。他伸出手,和李特握了握——對方的手很穩,很干燥。而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可以。”李特點頭,“林副艦長會送你上岸。不過記住,如果十二點三十分之前我沒有看到審判開始,如果下午兩點之前我沒有看到人犯被押上船……”
他沒說完,但范德維爾懂了。
“一定,一定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