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十分,交通艇靠上三號碼頭。
碼頭已經被清空,除了二十名荷蘭軍警和同樣數量的蘭芳陸戰隊員,就只有幾個港務局官員。但警戒線外,圍觀的華人越聚越多。他們不敢靠近,但也不愿離開,就那么站著,看著。
林海第一個跳上岸。他環視四周,對陸戰隊長說:“保持警戒。審判結束前,誰都不準放松。”
“是!”
范德維爾跟在他后面上岸,腳踩到實地時腿一軟,差點摔倒。旁邊的荷蘭官員趕緊扶住他。
“局長……”
“我沒事。”范德維爾擺擺手,“快,去準備審判。十二點半必須開始!”
港務局會議廳里,臨時法庭已經布置好了。
法官是司法官范·德·桑特——他在“光復號”上待了一上午,現在臉色依然蒼白。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都是殖民政府的官員,穿著正式的禮服。旁聽席上,除了徐文帶的四個觀察員,就只有幾個荷蘭官員。
十九個軍警被押進來時,場面有些混亂。
有人掙扎,有人哭喊,有人破口大罵。范德海登少校站在角落里,臉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切——他是駐軍司令,這些人都曾是他的部下。
“肅靜!”范·德·桑特敲了敲木槌。
審判開始了。
過程快得令人驚訝。
檢察官宣讀起訴書:非法使用致命武力,造成四十七人死亡,一百余人受傷。辯護律師辯護:當時情況混亂,軍警受到威脅,開槍是自衛行為。證人——都是荷蘭軍警——作證說華人暴民攻擊了他們。
徐文坐在旁聽席,面無表情地記錄著。
十二點五十分,所有程序走完。
范·德·桑特和兩個“陪審員”——其實就是另外兩個官員——離席“合議”。五分鐘后,他們回來了。
“本庭宣判,”范·德·桑特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廳里回蕩,“所有被告犯有過失殺人罪。但考慮到當時情況特殊,從輕判處:開除軍籍,移交蘭芳方面進一步處理。”
木槌落下。
審判結束。
從開始到結束,二十五分鐘。
徐文合上筆記本,對身邊的觀察員低聲說:“去通知艦長,準備接收。”
下午一點二十分,十九個前軍警被押出港務局大樓。
他們的軍裝已經被扒掉,換上普通的囚服。手銬連著腳鐐,每走一步都嘩啦作響。范德海登站在大樓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從面前走過。
那個最先開槍的中尉經過時,突然停下,看著范德海登:
“少校……我們是奉命行事……”
范德海登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中尉被推著繼續往前走。
碼頭上,林海已經準備好了。兩艘交通艇停靠在泊位,陸戰隊員持槍列隊。當那十九個人被押到時,林海拿出名單,開始核對。
“漢斯·德·弗里斯。”
“到……”
一個一個點名,一個一個押上船。
最后一個人上船后,林海走到范德維爾面前,遞過一份文件:“簽字確認。”
范德維爾簽了。字跡依然潦草。
“好了。”林海收起文件,“按照協議,賠償金和權益保障協議的正式文本,三天內送到‘光復號’。逾期……”
“明白,明白。”范德維爾點頭哈腰。
林海轉身,登上交通艇。發動機突突響起,兩艘艇緩緩離開碼頭。
岸上,荷蘭官員們默默看著。范德海登突然轉身,一拳砸在旁邊的貨箱上,木箱裂開一道縫。
“恥辱……”他喃喃道,“這是荷蘭王國的恥辱……”
但沒有人回應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面對381毫米艦炮,恥辱總比死亡好。
下午兩點,當十九個人犯被關進“光復號”的禁閉室時,另一場會面正在悄悄進行。
交通艇沒有立刻返回。林海帶著幾個人,在碼頭附近的一個小茶館里,見到了幾個華人。
為首的是陳金福。
老人穿著最體面的長衫,但洗得發白,袖口還有補丁。他身后跟著五個人,都是巴達維亞華人商會的代表。
“林長官,”陳金福要下跪,被林海扶住了。
“陳先生,不必如此。”林海扶他坐下,“我們時間不多,長話短說。”
“是,是。”陳金福擦擦眼睛,“林長官,今天……今天碼頭上的事,我們都看到了。那十九個畜生……真的抓起來了?”
“關在船上了。”林海點頭,“會帶回蘭芳,依法審判。”
“好,好……”陳金福老淚縱橫,“我那可憐的老鄉陳阿福,他一家三口……都死了。兒子十六歲,女兒六歲……現在,至少……至少仇人抓到了……”
茶館里一片啜泣聲。
林海等了一會兒,等情緒稍微平復,才繼續說:“陳先生,我這次來,除了接人,還想告訴你們幾件事。”
“您說。”
“第一,蘭芳還在。而且我們有了自己的海軍,自己的船。”林海說,“以后如果再發生這種事,你們不用再忍。想辦法通知我們,我們會來。”
陳金福用力點頭。
“第二,荷蘭人答應賠償了。錢會送到你們這里,你們會轉交給受害者家屬。如果荷蘭人耍花樣,你們告訴我。”
“好。”
“第三,”林海壓低聲音,“大統領讓我轉告你們:回家的事,已經在準備了。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但一定會來。在那之前,你們要活著,要挺直腰桿活著。”
陳金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他抓住林海的手,握得緊緊的。
“林長官……請您轉告大統領,我們等。一年等,兩年等,十年也等。只要知道蘭芳還在,知道有人記得我們……我們就等得起。”
林海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船上湊的一點錢,不多,先給那些受傷的人買點藥。”
陳金福顫抖著接過:“這怎么使得……”
“收下吧。”林海站起身,“我們要走了。記住,無論發生什么,活著最重要。活著,才能等到回家的那天。”
他離開茶館時,陳金福帶著所有人跪下了。這一次,林海沒有扶。
因為他知道,這一跪,不是跪他,是跪那面黃龍旗,是跪那個還在路上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