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七雙荷蘭人的眼睛,都盯著范德維爾。他是總督特使,是這里的最高文官。理論上,他有決定權(quán)。
但實際上,范德維爾只想哭。
他今年五十三歲,在殖民地干了三十年。從一個小小的稅務(wù)稽查員爬到港務(wù)局長,靠的是謹慎、圓滑、永遠不站錯隊。他處理過罷工,鎮(zhèn)壓過暴動,甚至參與過幾次小規(guī)模的“平叛”。但那些都和今天不一樣。
那些時候,荷蘭人手里有槍,對方只有砍刀和竹矛。
今天,槍在別人手里。而且不是普通步槍,是381毫米得步槍。
“艦長先生……”范德維爾的聲音嘶啞,“我需要……需要請示總督?!?/p>
“可以?!崩钐攸c頭,“我給你兩個小時?!?/p>
“兩個小時?!”范德維爾失聲,“從這到總督府,來回就要一個小時!還要開會討論……”
“那是你們的事?!崩钐乜戳搜蹓ι系溺?,“現(xiàn)在是上午十點二十分。十二點二十分,如果我沒有聽到滿意的答復(fù)……”
他指了指窗外,那里,“七省”號還在海浪中搖晃。
“第二輪演習(xí)就會開始。而且這一次,我不會提前通知?!?/p>
司法官范·德·桑特突然開口:“艦長先生,您這是**裸的武力威脅!是違反國際法的!”
“國際法?”李特笑了,“范·德·桑特先生,昨天你們的軍警開槍時,想到國際法了嗎?那些子彈上刻著《海牙公約》嗎?”
“那是兩回事!”
“不,是一回事?!崩钐卣酒饋?,走到司法官面前,“國際法保護的是尊重法律的人。當你們自己都不把法律當回事時,憑什么要求別人遵守?”
他環(huán)視所有荷蘭代表:
“兩個小時后,我要聽到三件事:第一,同意全額賠償;第二,同意簽訂權(quán)益保障協(xié)議;第三,同意交出那十九個人。少一樣,我就開炮?!?/p>
范德維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們需要……需要聯(lián)系岸上?!?/p>
“用這個。”李特示意通訊兵搬來無線電發(fā)報機,“明碼發(fā)報,告訴總督,你們正在‘光復(fù)號’上作客。順便提醒他,十二點二十分是最后期限?!?/p>
“明碼……”范德維爾苦笑,“那全巴達維亞都會知道……”
“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崩钐卣f,“我要讓碼頭上那些華人親耳聽到,荷蘭總督是怎么做決定的。是選擇保護兇手,還是選擇保護港口?!?/p>
范德維爾的手在抖。他拿起筆,在電報紙上寫下:
【致總督范·德·林登閣下:
我方正在“光復(fù)號”與蘭芳代表談判。對方要求賠償、保障權(quán)益、交出涉案軍警。限時兩小時。
另:對方已進行威懾性炮擊,“七省”號前方百米水域遭八發(fā)炮彈轟擊。威脅稱下一輪將直接瞄準戰(zhàn)艦。
情勢危急,請速決。
范德維爾,10:25】
寫完,他遞給李特:“這樣可以嗎?”
李特掃了一眼:“發(fā)出去?!?/p>
巴達維亞總督府,會議室。
電報是十點三十二分到的。譯電員沖進會議室時,正在進行的例行晨會還沒結(jié)束??偠椒丁さ隆ち值前欀碱^看完電報,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先生們,”他把電報推過桌面,“情況比我們想象的……糟糕?!?/p>
駐軍一個叫范佩西得少校第一個抓起電報。看完后,他一拳砸在桌上:“他們敢?!那是荷蘭皇家海軍的戰(zhàn)艦!”
“他們剛才已經(jīng)敢了?!必斦俚隆と莸母笔帧粋€叫范·德·贊登的中年人——冷冷地說,“八發(fā)炮彈,距離‘七省’號不到一百米。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是已經(jīng)做了?!?/p>
“那我們就還擊!”范佩西吼道,“岸防炮臺全部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讓‘七省’號出港迎戰(zhàn)!”
“少校,”總督疲憊地揉著眉心,“‘七省’號還在保養(yǎng),鍋爐是冷的。等它生火起錨,至少要兩小時。至于岸防炮……”
他看向炮兵指揮官。
那個五十多歲的老軍官臉色難看:“總督閣下,我們的岸防炮最大射程只有六公里。那艘‘光復(fù)號’停在八公里外……我們打不到。”
“那就讓它靠近!”
“它不會靠近的?!狈丁さ隆べ澋菗u頭,“對方指揮官很聰明。保持在我們射程外,但我們在他射程內(nèi)。這是最簡單的戰(zhàn)術(shù)優(yōu)勢?!?/p>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總督看向窗外。從這里能看到港口一角,能看到“七省”號小小的輪廓。更遠處,海平面上那個灰色的點,就是“光復(fù)號”。
“范·德·贊登,”總督說,“你是財政官,你算過賬。如果真的開戰(zhàn)……損失會有多大?”
范·德·贊登早有準備。他翻開筆記本:
“第一,‘七省’號造價三百二十萬荷蘭盾,艦上水兵二百七十三人。如果被擊沉,全損。
“第二,港口設(shè)施。主碼頭造價八十五萬盾,倉庫區(qū)約一百二十萬盾,起重機和其他設(shè)備約四十萬盾。如果遭到炮擊,損失無法估量。
“第三,貿(mào)易中斷。巴達維亞港每天進出口貨物價值約十五萬盾。一旦開戰(zhàn),航線必然中斷。按照三個月計算,損失將超過一千三百萬盾。
“第四,人員傷亡。港口區(qū)常駐工人、商戶、居民超過兩萬人。如果對方炮擊市區(qū)……總督閣下,我不敢想象?!?/p>
每說一條,會議室里的溫度就降低一度。
等他說完,連范佩西都不說話了。
“還有一點?!闭f話的是貿(mào)易代表范·德·伯格,那個白發(fā)老頭,“如果開戰(zhàn),我們在整個遠東的貿(mào)易信譽都會崩潰。英國、法國、德國的商船會避開我們的港口,保險公司會拒絕承保我們的航線。殖民地經(jīng)濟……可能會徹底垮掉。”
“那難道就投降嗎?!”范佩西又站起來,“交出我們的軍人?!荷蘭王國的臉面往哪放?!”
“臉面重要,還是殖民地重要?”范·德·贊登反問,“少校,你告訴我,如果我們今天和那艘船開戰(zhàn),結(jié)果會是什么?”
“我們……我們可以擊退他們!”
“拿什么擊退?”炮兵指揮官苦笑,“我們的炮打不到,他們的炮能打到我們。這就像兩個人決斗,一個人拿著手槍站在二十米外,一個人拿著匕首站在十五米處——你覺得誰會贏?”
“我們可以等本土援軍!”
“從鹿特丹到巴達維亞,最快的戰(zhàn)艦要航行四十天?!笨偠浇K于開口,聲音疲憊,“四十天后,這里可能已經(jīng)是一片廢墟了。”
他頓了頓:
“而且,就算援軍來了……我們打得過嗎?那艘‘光復(fù)號’,根據(jù)我們從英國人那里買來的情報,標準排水量三萬八千噸,航速30節(jié),主炮381毫米。荷蘭海軍現(xiàn)在有哪艘船能對抗它?”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