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艘艦的?”阿徹問。
“‘黑王子’號,長官。”年輕水兵回答,聲音嘶啞,“我們……我們被德國人圍住了。好多德國船,戰列艦,巡洋艦……她們用探照燈照著我們,然后開火。貝克特艦長讓我們棄船……”
他哽咽了,說不下去。
阿徹的心沉了下去。“黑王子”號,一艘裝甲巡洋艦,被德國主力艦隊圍攻擊沉。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德國主力艦隊就在附近,而且正在向某個方向移動。
“你看到德國艦隊往哪個方向去了嗎?”他急切地問。
年輕水兵想了想,指向東南方向:“那邊。她們擊沉我們后,就往那邊走了,沒有停留。”
東南。那正是合恩礁水道的方向。
阿徹沖回艦橋,對著傳聲筒大吼:“給‘都柏林’號發燈光信號!發現德國主力艦隊蹤跡,方位東南,距離不明!請求指示!”
信號兵開始用燈光打出摩爾斯碼。幾分鐘后,遠處有微弱的燈光回應——是“都柏林”號,她收到了信號,正在趕來匯合。
但就在此時,聲吶室傳來緊急報告:“水下接觸!方位150,距離約三千米,速度……很慢,可能是一艘潛艇!”
阿徹的心臟狂跳。德國潛艇,就在附近,可能正在瞄準他們。
“緊急轉向!釋放深水炸彈!標準間隔投放!”他下令。
“鯊魚”號猛地轉向,艦艉的深水炸彈投放架開始工作。一枚枚圓筒狀的深水炸彈被投入海中,沉到預定深度后爆炸。
“轟!轟!轟!”
悶雷般的爆炸聲從海底傳來,海面被震起一圈圈漣漪。但沒有確切的命中跡象——潛艇可能已經下潛或規避。
“繼續投放!保持機動!”阿徹吼道。他知道,驅逐艦對抗潛艇,就像獵犬對抗毒蛇,必須保持移動,不能給潛艇穩定的射擊機會。
更多的深水炸彈投下。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突然,在第三次齊爆后,聲吶員大喊:“命中!我聽到金屬扭曲聲!潛艇在上浮!”
阿徹沖到舷邊。在爆炸的水花中,一個黑暗的、流線型的物體緩緩浮出海面——是一艘潛艇,德國U型潛艇,舷號看不清楚。她的艇身明顯受損,正在傾斜。
“所有火炮,瞄準敵潛艇!開火!”“鯊魚”號的4英寸炮和機槍開始射擊。炮彈和子彈落在潛艇的艇身上,打出一個個彈孔。潛艇開始加速下沉——這次是真的沉沒,不是下潛。
幾分鐘后,潛艇完全消失在海面下,只留下一片油污和漂浮的殘骸。
“確認擊沉。”聲吶員報告,“螺旋槳聲音停止,艇體破裂聲持續。”
阿徹松了口氣,但馬上又緊張起來——擊沉一艘潛艇固然好,但潛艇在沉沒前可能已經發射了魚雷。
“注意魚雷航跡!全艦警戒!”
了望員們用望遠鏡瘋狂掃視海面。果然,在月光下,幾條白色的航跡正從潛艇沉沒的方向延伸而來——是魚雷,至少三枚。
“左滿舵!全速!”阿徹吼道。
“鯊魚”號緊急轉向,艦體傾斜到幾乎要翻覆的角度。第一枚魚雷從艦艏前方不到二十米處擦過,第二枚從艦艉后方掠過。第三枚……
第三枚擊中了。
但不是在艦體上,而是擊中了剛剛放下的一艘摩托小艇——那小艇上還有兩名水兵在救援幸存者。魚雷爆炸的威力將小艇炸成碎片,兩名水兵當場死亡,附近的幾個救生筏也被掀翻。
阿徹閉上眼睛。又是兩條生命,因為他的決策——因為停下來救援幸存者,給了潛艇攻擊的機會。
戰爭就是這樣,每一個選擇都可能付出代價。救人,可能害死更多人;追擊敵人,可能落入陷阱;謹慎規避,可能錯失戰機。
“繼續救援。”他最終說,聲音疲憊,“但加快速度。我們不能在這里停留太久。”
他走到海圖前,標注了發現幸存者的位置、擊沉潛艇的位置、以及“黑王子”號沉沒的大致方位。然后,他用紅筆畫出一條箭頭,指向東南。
德國主力艦隊,正在向合恩礁方向移動。而他的任務,就是把這條情報,送到杰利科手中。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凌晨兩點三十分,合恩礁水雷區西緣。
德國戰列艦“大選帝侯”號的艦橋上,航海長漢斯·克虜伯上尉正用顫抖的手握著六分儀,試圖通過偶爾從云層中露出的星星進行定位。
在濃霧和夜色中,傳統導航方法幾乎失效。陀螺羅經有誤差,計程儀讀數不準,甚至連海流方向都難以判斷。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對這片海域的熟悉——以及祈禱。
“位置?”艦長走過來問,聲音同樣緊繃。
克虜伯看了看計算出的坐標,又看了看海圖,額頭上滲出冷汗:“長官,根據天文定位,我們現在應該在這里。”
他在海圖上指了一個點,正好在合恩礁水雷區的邊緣線上——不,不是線上,是線內一點點。
“你確定?”艦長的臉色變了。
“不確定。”克虜伯坦白,“誤差可能有兩海里。我們可能在雷區內,也可能在雷區外。”
兩海里。在陸地上,這是一個安全的距離。但在水雷區邊緣,這是生與死的界限。
艦長走到傳聲筒前,接通引擎室:“速度降至12節。重復,12節。保持絕對安靜。”
引擎的轟鳴聲降低了。“大選帝侯”號像一只在黑暗中潛行的貓,緩慢而謹慎地前進。在她周圍,其他德國戰艦也都在減速,整個艦隊的航速從18節降至12節,然后又降至10節。
這是舍爾計劃中最危險的部分——貼著雷區邊緣航行,就像在刀鋒上走路,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克虜伯繼續用六分儀觀察星星。每當云層散開,露出哪怕一顆星,他就立刻測量、計算、修正航線。他的手因為緊張和寒冷而發抖,但他強迫自己鎮定。全艦一千二百人的生命,可能都系于他手中的這個儀器。
突然,右舷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更像是撞擊——木頭撞擊鋼鐵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