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腓特烈大帝”號的艦橋上,賴因哈德·舍爾面臨著類似的抉擇,但處境更加艱難。
“損傷報告匯總。”參謀長特羅塔少將的聲音嘶啞,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皇帝’號確認沉沒,幸存者約四百人,正在由驅逐艦救援。。‘德弗林格’號爆炸沉沒,無幸存者報告。‘塞德利茨’號重創,由兩艘驅逐艦護航向東撤退,但能否撐到港口未知。”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艦橋里的溫度就下降一分。
“‘波默恩’號與‘埃爾賓’號相撞后沉沒。‘黑森’號、‘漢諾威’號中度損傷,航速受限。輕巡洋艦‘威斯巴登’號、‘弗勞恩洛布’號確認沉沒。驅逐艦損失……至少五艘,可能更多。”
他放下報告,看向舍爾:“總計:損失戰列巡洋艦一艘,前無畏艦一艘,輕巡洋艦兩艘,驅逐艦五艘以上。重創戰列艦三艘,戰列巡洋艦一艘。還能戰斗的主力艦……十五艘,其中四艘帶傷。”
十五艘。而出發時是二十八艘。
舍爾閉上眼睛。他仿佛能聽到提爾皮茨元帥在柏林的嘆息,能聽到威廉皇帝在無憂宮的暴怒,能聽到陣亡將士家屬的哭聲。
但他現在不能想這些。他是艦隊司令,四萬多人的生命——或者至少,剩下這些人的生命——還系于他的決策。
“英國人呢?”他問,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根據偵察潛艇和后衛驅逐艦報告,”通訊官回答,“英國主力艦隊在我們西南方向約二十五海里處,似乎沒有全力追擊,而是在調整隊形和航向。貝蒂的殘部在西邊更遠處。”
“沒有追擊……”舍爾喃喃道,走到海圖前,“杰利科在等什么?”
特羅塔走過來,指著海圖上的兩個點:“他要等我們做選擇。如果我們走合恩礁水道,他就在西側堵我們。如果我們繞道丹麥海峽,他就向北攔截。無論哪種選擇,他都希望在天亮后,在有利條件下決戰。”
“所以他不會夜戰。”舍爾判斷,“他寧愿放我們跑掉,也不愿冒險在夜間混戰。”
“但我們的后衛報告,”通訊官補充,“英國驅逐艦分隊正在前出偵察,最遠的已經接近到十五海里。”
“那是眼睛,不是拳頭。”舍爾說,“杰利科用驅逐艦看我們在哪里、去哪里,但主力艦隊按兵不動。”
他盯著海圖,大腦飛速運轉。走合恩礁?那是最短的路線,但水雷區在夜晚航行如同自殺——即使有領航員、即使熟悉水道,在能見度這么差的情況下,只要一個失誤,整艘戰艦就會觸雷沉沒。而且水道狹窄,如果英國驅逐艦追上來發射魚雷,連規避的空間都沒有。
走丹麥海峽?那要繞一個大圈,多走至少六小時。而且天亮時可能正好撞上英國主力艦隊——以現在艦隊的狀態,再打一場白天決戰,無異于自殺。
兩個選擇都是死路。
除非……
舍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他指著海圖上合恩礁水道西側的一片海域:“如果我們不走水道內部,而是貼著水雷區邊緣航行呢?”
特羅塔一愣:“貼著邊緣?但那片海域英國人很熟悉,他們經常在那里巡邏……”
“正因為熟悉,他們可能認為我們不敢走。”舍爾說,“想想看:杰利科判斷我們要么走水道,要么繞遠路。所以他要么堵水道出口,要么向北攔截。但如果我們在水道外側,貼著水雷區邊緣,以最高速度直線沖向威廉港呢?”
他在海圖上畫出一條線——從艦隊當前位置,向正東方向,幾乎筆直地穿過北海,直插德國海岸。這條線緊貼著合恩礁水雷區的西緣,距離雷區最近處可能不到兩海里。
“那需要精確的導航。”航海長說,“稍有偏差,就可能闖入雷區。而且在這么近的距離貼著雷區航行,一旦被英國驅逐艦發現,他們用魚雷逼迫我們轉向,我們就可能自己撞上水雷。”
“所以我們不能被發現。”舍爾說,“全程無線電靜默,嚴格燈火管制。用最微弱的燈光信號保持隊形聯絡。驅逐艦在外圍警戒,但不過分前出。我們要像幽靈一樣,從英國人的眼皮底下溜過去。”
特羅塔看著那條航線,額頭滲出冷汗:“這太冒險了,上將。只要有一艘艦的導航出錯,只要有一艘艦的輪機故障,只要被一艘英國驅逐艦偶然發現……”
“留在原地更冒險。”舍爾打斷他,“等天亮,等杰利科整頓好隊形追上來,我們連冒險的機會都沒有。”
他環視艦橋,看著每一張疲憊而焦慮的臉。
“先生們,我知道這個決定很瘋狂。但有時候,在絕境中,最瘋狂的路線反而是最安全的——因為敵人預料不到。”
他走到傳聲筒前,深吸一口氣。
“全艦隊注意,我是艦隊司令舍爾。我們將執行以下計劃:航向090,速度提升至18節——這是受傷艦只能承受的最高速度。目標:貼著合恩礁水雷區西緣,直線返回威廉港。”
“航行期間,全艦隊無線電靜默,嚴格燈火管制。只允許使用最低亮度的識別燈光。驅逐艦分隊在外圍成扇形展開,但距離主力不超過五海里,隨時準備應對英國驅逐艦的偵察。”
“這是一次賭博。賭我們的導航精準,賭英國人的偵察網有漏洞,賭我們能在這片黑暗的海上,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到每一艘德國戰艦上。在“腓特烈大帝”號上,在“國王”號上,在“大選帝侯”號上,在每一艘還能航行的戰艦上,水兵們聽著這個瘋狂的計劃,有的恐懼,有的絕望,但也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至少,他們在行動。至少,他們在試圖回家。
“現在,”舍爾說,“執行命令。愿上帝保佑德意志海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