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發現嗎?”身旁的老兵莫里茨問。莫里茨在海軍服役十二年,是瞭望哨里經驗最豐富的人。
“什么都沒有。”克勞斯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睛,“只有霧,該死的霧。我感覺我們像是在牛奶里航行。”
莫里茨沒有笑。他繼續舉著自己的望遠鏡,緩慢而系統地掃描著海面。“在霧中,有時你會先聽到,而不是看到。”
“聽到什么?”
“引擎聲。炮聲。或者……”莫里茨突然停下,“等等。”
克勞斯立刻重新舉起望遠鏡:“什么?”
“右舷,兩點鐘方向。”莫里茨的聲音變得緊繃,“霧里……有東西。”
克勞斯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起初,他只看到一片灰白。但漸漸地,他分辨出了一些輪廓——巨大、黑暗、緩慢移動的輪廓。
那不是一艘船。
那是很多艘船。
“上帝啊……”他喃喃道。
那些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但又真實得可怕。他能看到高聳的桅桿、巨大的炮塔、粗壯的煙囪……那些艦船排成整齊的一列,從左到右,幾乎填滿了整個視野。
“是英國艦隊!”莫里茨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尖銳,“整個英國主力艦隊!他們在……他們在我們正前方!”
克勞斯的心臟狂跳。他抓起通話器,但手在發抖。
“報告!右舷兩點鐘方向發現敵艦隊!多艘大型戰艦,隊形……隊形是單縱陣!他們……上帝啊,他們就在我們前面!”
艦橋那邊傳來短暫的沉默,然后是艦長急促的聲音:“距離?方位?”
“距離……距離很近!不到一萬碼!方位……他們在我們正前方,航向……等等,他們的航向……”
克勞斯仔細觀察那些在霧中緩緩移動的輪廓。他注意到一個可怕的事實——英國艦隊的縱隊,正好與“法蘭克福”號的航向垂直。不,不只是“法蘭克福”號,是整個德國艦隊的航向。
英國艦隊正橫在德國艦隊的前方。
就像一道鋼鐵筑成的墻。
“他們橫在我們前面!”克勞斯幾乎是吼出來的,“整條戰列線!從東北到西南!我們在……我們在朝他們縱隊的前端撞過去!”
通話器那頭傳來艦長倒吸冷氣的聲音。
緊接著,“法蘭克福”號的警報凄厲地響徹全艦。
十八點二十五分,在“腓特烈大帝”號的艦橋上,舍爾上將收到了“法蘭克福”號的緊急報告。
起初,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英國主力艦隊在我們正前方?橫在我們航線上?”他盯著通訊官,重復著報告內容,“你確定?”
“是‘法蘭克福’號親眼所見,上將。”通訊官臉色蒼白,“他們報告:發現多艘英國無畏艦,隊形為單縱陣,航向大致080度,與我艦隊航向接近垂直。距離……距離不到一萬碼。”
一萬碼。
在戰列艦主炮的有效射程內。
舍爾沖到海圖前。參謀們已經根據“法蘭克福”號的報告標注了英國艦隊的位置。看到那個標記的瞬間,舍爾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英國主力艦隊沒有在電報里說的位置“形成戰斗隊形”。
他們已經形成了。
而且他們的戰列線,正好橫在德國艦隊的前進路線上。
“橫穿T頭……”參謀長特羅塔喃喃道,聲音里充滿恐懼,“上帝啊,我們撞進了T頭……”
舍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艦隊司令,四萬多人的生命系于他的決策。恐慌只會導致毀滅。
“命令全艦隊,”他的聲音出奇地平穩,“緊急轉向!左滿舵!航向調整至180度!我們要立刻脫離!”
“可是上將,”特羅塔急道,“如果現在轉向,整個艦隊會亂成一團!而且轉向需要時間,在那之前……”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在轉向完成之前,德國艦隊將繼續向英國戰列線沖去,而英國人有足夠的時間開火。
“那就釋放煙霧!”舍爾吼道,“所有驅逐艦前出,釋放煙幕!輕巡洋艦準備魚雷突擊!我們要用一切手段干擾他們!”
命令通過無線電和燈光信號瘋狂傳遞。整個德國艦隊像受驚的獸群,開始混亂地轉向、加速、釋放煙霧。
但在濃霧中,在龐大的艦隊規模下,這些命令的傳達和執行需要時間。
而時間,是此刻最奢侈的東西。
十八點三十分整。
在“鐵公爵”號的艦橋上,杰利科上將舉著望遠鏡,盯著右舷前方的濃霧。
他什么也看不見。但聲吶室的報告不斷傳來:
“敵艦隊距離約九千碼,仍在接近……”
“方位基本不變,與我艦航向夾角約70度……”
“檢測到敵艦隊引擎聲變化,可能有轉向意圖……”
杰利科放下望遠鏡。他知道,時機到了。德國人可能已經發現了他們,可能正在轉向。但轉向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是火力窗口。
他走到傳聲筒前,接通了全艦隊的廣播頻道。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傳遍二十四艘英國無畏艦的每一個角落:
“全艦隊注意,我是艦隊司令杰利科。”
“目標,右舷,德國公海艦隊。”
“距離九千碼。”
“所有主炮——”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開火。”
命令下達的瞬間,“鐵公爵”號艦體劇烈震動。
十門13.5英寸(343毫米)主炮分兩次齊射——A、B炮塔先開火,X、Y炮塔緊隨其后。巨大的炮口焰撕裂濃霧,在灰白色的海面上投下橘紅色的光芒。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如同地獄的合唱,飛向九千碼外的德國艦隊。
在“鐵公爵”號后方,“獵戶座”號的主炮緊接著開火。然后是“君主”號、“征服者”號、“雷霆”號……整條英國戰列線,從先導艦“馬爾博羅”號到末尾的“阿金庫爾”號,二十四艘無畏艦的主炮依次怒吼。
超過二百門大口徑艦炮在不到一分鐘內完成首輪齊射。
那是一個人類戰爭史上罕見的壯觀景象——盡管被濃霧遮蔽,但炮口焰的光芒仍然照亮了海面,爆炸聲連綿不絕,像一場持續不斷的雷暴。
而在德國艦隊那邊,景象則是地獄。
第一輪炮彈落下時,舍爾還在“腓特烈大帝”號的艦橋上試圖組織轉向。他聽到遠處傳來的炮聲,然后看到前方的海面突然炸起無數巨大的水柱。
那些水柱不是零星散布的。
它們密集得可怕,像一片突然從海底長出的白色森林,覆蓋了整整一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