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號艦體猛地一震,三座主炮塔同時開火。巨大的后坐力讓這艘兩萬六千噸的巨艦在海面上橫移了數米。
炮彈飛向濃霧,飛向那些隱約可見的德國戰艦。
與此同時,其他英國戰列巡洋艦也開火了。“皇家公主”號、“瑪麗女王”號、“虎”號……六艘戰艦的炮口焰在濃霧中連成一片,像地獄之門的開啟。
德國艦隊立即還擊。更多的炮彈落下,更多的水柱升起。
海面沸騰了。
“命中!”了望哨突然狂喜地大喊,“敵艦命中!我看到爆炸了!”
貝蒂舉起望遠鏡。在濃霧的間隙,他確實看到一艘德國戰艦的前甲板冒起了黑煙。但下一刻,更多的炮彈落下,視線再次被水柱和硝煙遮蔽。
“繼續射擊!”他大吼,“不要停!”
但就在這時,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從艦隊后方傳來。
貝蒂猛地回頭。在濃霧中,他看到了讓他心臟驟停的一幕——
“不倦”號,他艦隊中較老的一艘戰列巡洋艦,艦體中段突然騰起一團巨大的火球。火焰是橘紅色的,夾雜著黑色的濃煙,直沖上百米高的天空。
然后是第二聲爆炸,更響,更猛烈。
“不倦”號的艦體從中間斷裂。前半段還在前沖,后半段已經開始下沉。火焰和濃煙吞噬了一切,吞噬了那艘戰艦,也吞噬了上面近千名水兵。
“上帝啊……”查特菲爾德喃喃道。
貝蒂僵在原地,手里的望遠鏡掉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在火焰中掙扎的身影,看到了那些跳入海中的水兵,看到了那艘曾經與他并肩航行多年的戰艦,在幾分鐘內化為殘骸。
“中將!”艦長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我們必須撤退!現在!”
貝蒂回過神來。他的眼睛里燃燒著火焰,但不是戰斗的火焰,是痛苦的火焰。
“轉向……”他嘶啞地說,“全艦隊,緊急轉向至240度。釋放煙霧,全速撤退。”
“可是杰利科上將命令我們轉向270……”
“執行命令!”貝蒂吼道,“240度!我們要向西南撤,避開德國主力的正面!”
命令傳達下去。英國戰列巡洋艦開始緊急轉向,同時釋放煙霧。白色的化學煙霧從艦艉噴出,迅速在海面上形成一片帷幕,遮蔽了艦隊的輪廓。
但德國人的炮火沒有停止。炮彈繼續落下,在煙霧周圍炸起無數水柱。
又一艘戰艦被命中。
這一次是“瑪麗女王”號。一枚炮彈擊中了她的前主炮塔。炮塔的裝甲被穿透,彈藥庫被引爆。
爆炸的規模比“不倦”號更大。
整艘戰艦的前半部分被炸飛,剩下的艦體在慣性作用下繼續前沖了幾百米,然后開始急速下沉。海水涌入破口,形成巨大的漩渦,吞噬了戰艦,也吞噬了那些還沒來得及跳海的水兵。
兩艘了。
開戰不到十五分鐘,貝蒂已經損失了兩艘戰列巡洋艦,近兩千名水兵。
而他們甚至還沒看清德國主力艦隊的全貌。
“加速!”貝蒂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全速撤退!向杰利科上將靠攏!”
剩下的四艘戰列巡洋艦——“獅”號、“皇家公主”號、“虎”號、“新西蘭”號——在煙霧的掩護下,拼命向西南方向逃竄。
在他們身后,德國戰艦的輪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炮口的火焰還在閃爍,像惡魔的眼睛。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瞬間逆轉。
清晨六點十分,杰利科主力艦隊。
炮聲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密集。即使隔著數十海里,即使有濃霧阻隔,那悶雷般的轟鳴依然震撼人心。
“鐵公爵”號的艦橋上,每個人都面色凝重。他們聽得出,那不是小規模交火,那是主力艦隊級別的炮戰。
“還沒有貝蒂的消息嗎?”杰利科問,這是他五分鐘內第三次問同樣的問題。
“沒有,上將。”通訊官回答,“最后一次通訊是二十五分鐘前,貝蒂中將報告與敵主力接觸,正在交火。之后無線電就靜默了。”
靜默。
在海軍術語中,這通常意味著兩種情況:要么是戰艦受損,通訊設備失靈;要么是戰斗過于激烈,無暇通訊。
無論哪種,都不是好消息。
“上將!”聲吶室突然報告,“檢測到大規模爆炸!方位065,距離約二十五海里!根據聲波特征判斷……是大型戰艦的彈藥庫殉爆!”
艦橋里死一般寂靜。
彈藥庫殉爆,意味著整艘戰艦的毀滅,意味著上面所有人幾乎不可能生還。
“一艘……還是兩艘?”斯圖迪的聲音在顫抖。
“至少兩次獨立的爆炸,間隔約三分鐘。”聲吶員回答,“可能……可能是兩艘。”
兩艘戰列巡洋艦。每艘上面有近千人。
兩千個年輕人,在幾分鐘內消失在海面上。
杰利科閉上眼睛。他的手指緊緊抓住欄桿,表情紀委痛苦。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年輕人的臉——那些在斯卡帕灣出港時,站在舷邊向他敬禮的水兵;那些在訓練中刻苦努力的軍官;那些在酒館里暢談未來的少年。
現在,他們都死了。
因為一個錯誤,一個魯莽的決定,一個對榮譽的過度渴望。
“航向不變,速度提升至22節。”他睜開眼,聲音出奇地平靜,“我們要去接應幸存者。”
“可是上將,”一名參謀擔憂地說,“如果德國主力艦隊就在前方,我們可能會直接撞上……”
“那就撞上。”杰利科打斷他,“皇家海軍從不拋棄自己的兄弟。無論生死,我們都要把他們帶回家。”
他的目光掃過艦橋里的每一個人:“而且,現在撤退已經來不及了。德國人知道我們在這里,他們一定會追。與其被追著打,不如主動迎戰。”
他走到海圖桌前,手指重重敲在當前位置:“命令全艦隊,形成戰斗縱隊。戰列艦在前,巡洋艦和驅逐艦在兩翼。我們要用最傳統的陣型,打最傳統的海戰。”
“可是在濃霧中,縱隊陣型不利于機動……”
“但有利于集中火力,有利于指揮控制。”杰利科說,“在能見度這么差的情況下,混亂是最大的敵人。我們要保持隊形,保持紀律,用秩序對抗混亂。”
命令傳達下去。龐大的英國主力艦隊開始調整隊形。二十四艘無畏艦排成一列長達十海里的縱隊,像一條鋼鐵巨龍,在濃霧中緩緩展開。
每艘戰艦的主炮都指向右舷,那是炮聲傳來的方向。
每艘戰艦的鍋爐都在全力運轉,煙囪噴出濃密的黑煙。
每艘戰艦上,一千多名水兵各就各位,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