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相信吧。”松本最終說,“至少在死之前,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英雄。這也許是……我們能給他們唯一的安慰。”
武藤沉默了。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看著他們眼里的光,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這些人,很多都活不到戰爭結束。
但至少,在死去的時候,他們會相信自己是英雄。
這算是一種慈悲嗎?
武藤不知道。
他只知道,戰爭還在繼續,死亡還在繼續。
而他們,都只是這場巨大機器中的齒輪,被無形的力量推動著,碾向未知的終點。
當天晚上,聯隊部軍官食堂。
田中少將坐在主位,周圍是聯隊部的各級軍官。餐桌上擺著難得的豐盛菜肴——從國內運來的清酒、罐頭牛肉、甚至還有新鮮蔬菜。這是特使帶來的“慰問品”。
“諸君,”田中少將舉起酒杯,“我代表陸軍省,敬各位一杯!感謝你們在東線的英勇奮戰!”
軍官們紛紛舉杯。酒精讓氣氛變得熱烈起來,大家開始暢所欲言。
“將軍,”田中大佐——聯隊長——說,“國內對東線的勝利,反響如何?”
“極其熱烈!”田中少將紅光滿面,“報紙天天頭版報道,民眾游行慶祝,學校組織學生寫慰問信,工廠加班生產慰問品。陸軍省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都是詢問如何報名參加派遣軍的!”
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更重要的是,內閣已經決定,增加陸軍預算。第三批派遣軍的規模會比第二批更大,裝備也會更好。”
“那海軍那邊呢?”有人問。
田中少將的臉色沉了一下:“海軍?哼,他們還在為東海海戰的失敗找借口。說什么敵眾我寡,說什么戰艦性能差距。都是托詞!真正的軍人,就應該像陸軍一樣,在劣勢中創造勝利!”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贊同的附和。陸軍和海軍素來不和,這種場合貶低海軍,是標準的政治正確。
“不過,”田中少將話鋒一轉,“海軍最近也在爭取預算。他們想建造新的戰列艦,說什么要‘雪恥’。簡直是笑話!有那些錢,不如多派幾個師團來歐洲,多打幾個勝仗!”
軍官們笑了起來。酒精和同仇敵愾的情緒,讓食堂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但松本注意到,吉田少佐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表情平靜得有些異常。
酒過三巡,田中少將開始透露更多的“內部消息”。
“諸君,我這次來,除了慰問,還有一個重要任務。”他壓低聲音,“陸軍省正在制定一個宏偉的計劃——戰后,我們要在亞洲建立‘大XX共榮圈’。櫻花國作為領袖,帶領亞洲各國擺脫西方殖民,共同繁榮。”
軍官們的眼睛亮了。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愿景。
“而要實現這個愿景,”田中少將繼續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資源,更強大的軍隊。歐洲的戰爭給了我們機會——西方列強在這里互相消耗,他們在亞洲的力量就會削弱。到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田中大佐接話,“我們在歐洲的戰斗,不僅是為了幫助德國,更是為了……櫻花國的未來?”
“正是!”田中少將拍桌,“每一場勝利,每一個推進,都是在為櫻花國的崛起鋪路!諸君,你們不僅是戰士,更是帝國的開拓者!歷史會記住你們的!到時候你們就是百戰之濱!”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軍官們都被感染了。有人甚至激動得熱淚盈眶。
只有吉田少佐,依然平靜。他甚至輕輕搖了搖頭,雖然動作很小,但松本看到了。
宴會持續到深夜。田中少將喝得酩酊大醉,被副官扶回房間。軍官們也陸續離開,食堂里只剩下吉田和松本。
“少佐,”松本收拾著桌上的酒杯,“您剛才好像……不太贊同田中將軍的話?”
吉田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松本,你讀過歷史嗎?”他忽然問。
“讀過一些。”
“那你知道,歷史上所有試圖建立‘共榮圈’或者‘共同體’的帝國,最后都怎么樣了嗎?”
松本思考了一下:“好像……都失敗了。”
“不是好像,是都失敗了。”吉田說,“亞述帝國、波斯帝國、羅馬帝國、蒙古帝國、大英帝國……它們都曾經輝煌,都曾經試圖把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納入自己的體系。但它們都崩潰了,因為一個簡單的道理——沒有人愿意永遠被統治。”
他彈了彈煙灰:“田中說的那些,聽起來很美。但本質上,還是征服和掠奪,只是換了個好聽的包裝。而征服和掠奪,最終都會招來反抗。”
松本沉默。他沒想到吉田會說出這么“大逆不道”的話。
“那為什么……”他猶豫著,“為什么還要繼續?”
“因為停不下來。”吉田苦笑,“就像一輛下坡的馬車,越跑越快,車夫已經控制不住了。陸軍要證明自己比海軍強,政客要爭取選票,財閥要獲取利益,民眾需要民族自豪感……所有這些力量推著馬車向前沖,誰喊停,誰就會被碾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所以我們只能繼續。繼續戰斗,繼續死亡,繼續用生命為那輛馬車加速。直到有一天,馬車撞上山崖,粉身碎骨。”
他轉過身,看著松本:“而你我,還有外面那些新兵,都是馬車上的乘客。我們能做的,只是在撞毀之前,盡量坐穩一點,盡量不要被甩出去。”
松本感到一陣寒意。不是來自夜晚的涼風,是來自這番話揭示的殘酷真相。
“少佐,”他低聲問,“那我們……有希望嗎?”
吉田看了他很久。煙在他指間燃燒,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希望?”他最終說,“希望是給活人的。所以,活下去。活得越久,看到希望的可能性就越大。哪怕那希望很渺茫,哪怕那希望不屬于我們這一代人。”
他把煙蒂扔出窗外,火星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后熄滅。
“去睡吧,松本。明天還要訓練新兵呢。”
“是,少佐。”
松本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吉田少佐還站在窗前,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窗外,東歐平原的夜風呼嘯而過。
帶著血腥味,帶著硝煙味,帶著無數亡魂的嘆息。
而戰爭,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