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海軍部作戰室,6月2日下午三點。
房間里的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墻上的巨幅北海地圖前,六名高級軍官和參謀圍站著,每個人都盯著地圖上那些代表艦隊位置的小磁鐵。
代表英國艦隊的紅色磁鐵分成兩組:一組在北海北部,標注著“貝蒂艦隊”;另一組在更南邊,標注著“杰利科主力”。代表德國艦隊的藍色磁鐵也分成兩組:一組在丹麥海峽附近,標注著“希佩爾偵察艦隊”;另一組剛從威廉港出發,標注著“舍爾主力”,位置還不太明確。
“最新情報。”海軍情報局長霍爾少將指著地圖,“我們的潛艇在赫爾戈蘭灣以西五十海里處,發現了大規模艦隊出港的跡象。至少二十艘大型艦艇,航向西北,速度16節?!?/p>
“是舍爾的主力?!钡谝缓沾蟪妓箞D迪中將判斷,“他們終于出洞了。”
“貝蒂那邊呢?”有人問。
“貝蒂艦隊正在追擊希佩爾?!币幻麉⒅\報告,“最新電報顯示,雙方已經在丹麥海峽交火,但都是遠距離炮擊,沒有實質性接觸?,F在希佩爾正在向東南方向撤退,貝蒂緊追不舍?!?/p>
杰利科上將站在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靜,但眼睛里閃著銳利的光。他已經這樣站了半個小時,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距離。”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貝蒂艦隊和希佩爾艦隊的距離?”
“約二十海里,上將?!眳⒅\回答,“貝蒂的航速是22節,希佩爾也是22節。雙方保持這個距離已經三小時了?!?/p>
“太明顯了?!彼箞D迪皺眉,“希佩爾在故意保持距離。他在引誘貝蒂?!?/p>
“我們知道,貝蒂也知道?!苯芾普f,“但貝蒂還是會追。因為他想打,他需要一場勝利。”
他走到海圖桌前,拿起圓規和尺子,開始計算。
“如果希佩爾繼續向東南撤退,貝蒂繼續追擊……六個小時后,他們會到達這里?!彼你U筆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多格灘東南,北緯56度,東經5度?!?/p>
“那是……”霍爾少將湊近看,“北海中部。離我們和他們都差不多距離?!?/p>
“理想的伏擊點?!苯芾品畔裸U筆,“舍爾的主力艦隊,目標就是那里。他們想在那里設伏,等貝蒂追進來,然后突然出現,打他一個措手不及?!?/p>
房間里安靜下來。每個人都意識到這個計劃的危險性——如果貝蒂真的追進伏擊圈,他的艦隊可能會遭受重創。
“我們應該命令貝蒂停止追擊?!币幻麉⒅\建議。
“不?!苯芾茡u頭,“那樣就正中德國人下懷。他們希望我們謹慎,希望我們退縮。我們不能給他們這個信號?!?/p>
他轉身面對所有人:“給貝蒂發報:繼續追擊,但保持警惕。一旦發現德國主力艦隊的跡象,立即轉向,向主力艦隊靠攏?!?/p>
“那如果我們和德國主力遭遇呢?”斯圖迪問。
“那就戰斗?!苯芾破届o地說,“這就是我們出港的目的。在海上,與德國公海艦隊決戰?!?/p>
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先生們,我們等待這一天已經兩年了。德國人一直躲在港口里,我們拿他們沒辦法?,F在他們出來了,這是機會,也是挑戰。”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兩支紅色艦隊的航線:“貝蒂是誘餌,也是拳頭。我是網,也是錘子。就看德國人敢不敢撞進來了?!?/p>
命令發了出去。通訊官跑進跑出,帶來最新的電報,帶走新的指令。
墻上的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四點,新的情報傳來。
“德國潛艇活動增加?!被魻柹賹蟾妫氨焙V胁亢捅辈浚辽侔l現了八艘德國潛艇。他們可能在為決戰做準備?!?/p>
“加強反潛巡邏。”杰利科下令,“所有驅逐艦保持警惕。我們不能在決戰前被潛艇偷襲?!?/p>
下午五點,天氣報告。
“北海中部未來六小時將有薄霧,能見度中等偏下。風力三級,浪高一米半?!?/p>
“對我們和德國人都不利?!彼箞D迪說,“但也許更利于我們。我們的炮術訓練水平比他們高,能見度差的情況下,我們的優勢更大?!?/p>
下午六點,貝蒂的最新電報。
“與德艦保持接觸。對方似乎有意放慢速度,引誘我深入。請求指示?!?/p>
杰利科沉思了幾秒,然后口述回電:“保持追擊,但隨時準備轉向。你距離主力艦隊約八十海里,全速航行三小時可匯合。注意潛艇?!?/p>
電報發出去了。杰利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倫敦的黃昏。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紅,云層像燃燒的火焰。很美,但美得有些凄厲。
“上將?!彼箞D迪走到他身邊,“您覺得……明天這個時候,戰斗會開始嗎?”
“也許更早?!苯芾普f,“也許今晚。海戰從不按計劃進行?!?/p>
他轉身看著地圖上的那些磁鐵。紅色的,藍色的,正在北海的棋盤上移動,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走向碰撞。
“弗雷德里克,”他忽然說,“你還記得我們年輕時,在海軍學院學的第一課是什么嗎?”
斯圖迪想了想:“好像是……‘海洋是英國最好的防御’?!?/p>
“對?!苯芾泣c頭,“納爾遜說過,英國的安全系于海上。一百年了,這句話沒變過?,F在,輪到我們來捍衛這個安全了?!?/p>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窗外,倫敦的燈火漸次亮起。這座城市的命運,帝國的命運,此刻正系于北海之上,系于那些在波濤中航行的戰艦,系于那些即將面對炮火的水兵。
而在這個房間里,幾個人用鉛筆、尺子、電報,決定著這一切。
戰爭,有時候就是這么抽象,又這么具體。
柏林,海軍部大樓。
提爾皮茨元帥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最新的北海局勢圖。但他沒有看地圖,他看的是一份剛剛送到的報告——國內經濟形勢評估。
報告的內容很糟糕。
由于英國的海上封鎖,德國的進口物資已經減少了60%。糧食庫存只能支撐三個月,工業原料嚴重短缺,特別是橡膠、銅和石油。
更糟糕的是,民眾的士氣開始下滑。兩年多的戰爭,配給制越來越嚴格,前線傳來的傷亡名單越來越長。雖然東線的勝利帶來了一陣振奮,但那是短暫的。面包不會因為勝利而變多,煤炭不會因為勝利而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