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兩個字,讓爭吵停了下來。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目光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
“我今天召集大家,不是來聽你們吵錢不夠的。”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來聽解決方案的。周年,你說鐵路造價高——如果不用進口鋼軌,用我們自己產的,能省多少?”
周年愣了一下,快速計算:“我們現在的軋鋼機能生產中型鋼軌,質量不如德國貨,但可以用。如果全部自產……能省三分之一,大概八萬英鎊。”
“那就用自產的。”陳峰轉向劉永福,“劉廠長,鋼鐵廠能按時供應所需鋼軌嗎?”
“能!”劉永福挺直腰板,“只要礦石供應不斷,我保證三個月內交付全部鋼軌!”
“好。”陳峰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又看向李明遠,“發電廠簡化設計,功率會下降多少?”
“如果用蒸汽輪機代替一部分汽輪機組,功率會下降百分之二十,但建設時間縮短四個月,造價減少四萬英鎊。”
“可以接受。”陳峰點頭,“煉油廠規模保持原設計,但分兩期建設。第一期先滿足船廠和電廠需求,第二期等下一筆資金到位。”
他快速做著決策,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每個回答都精準果斷。會議室里只剩下陳峰提問的聲音和各部長回答的聲音,偶爾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二十分鐘后,陳峰放下筆,抬起頭。
“調整后的方案:工業擴張一百一十萬,基建七十萬,農業五十萬,教育三十萬,采購一百萬能。總支出三百六十萬,正好。”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但我要強調一點:這筆錢不是用來慢慢發展的。每一分錢,都要在六個月內看見實實在在的成果。鋼鐵廠擴建,我要看到月產量從一萬噸提升到三萬五千噸。鐵路第一期,我要看到三十公里通車。煉油廠第一期,我要看到日處理原油五百噸。能做到嗎?”
短暫的沉默。
然后,劉永福第一個站起來:“大統領,鋼鐵廠保證完成任務!完不成,我劉永福跳進煉鋼爐!”
周年跟著站起:“基建部保證鐵路三十公里六個月通車!我們可以三班倒,人停機不停!”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陳峰也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先生們,這不是普通的建設項目。這是蘭芳的生死之戰。德國人用黃金買我們的船,不是做慈善,是要用我們牽制英國。法國人馬上要來,是想從我們這里找到對抗德國的武器。英國人已經在警惕我們,日本人可能在暗中窺視。”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如果我們不能在最短時間內強大起來,不能造出更多更好的船,不能建立起完整的工業體系,那么當列強發現我們只是個虛張聲勢的紙老虎時——”
陳峰頓了頓,讓每個字都砸進在場人的心里:
“波斯灣這片土地,就會變成列強的殖民地。而我們三十萬華人,要么再次流亡,要么成為二等公民。蘭芳復國,將永遠是個夢。”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所以,”陳峰緩緩坐下,“散會后,我要你們每個人提交詳細的實施計劃和時間表。我要知道每一天要做什么,每一周要完成什么,每個月要達到什么目標。王伯會組建一個督導組,每周向我匯報進度。”
“是!”整齊的回答。
“最后,”陳峰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告訴大家,這六個月會很苦。但六個月后,當鐵路通車,當新鋼廠投產,當‘獵豹’號下水……我們將擁有與列強對話的真正資本。到時候,我們不僅能賣船給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的南洋地圖前,手指點在婆羅洲:
“我們還能回家。”
掌聲響起。不是熱烈的掌聲,而是沉悶的、有力的拍手聲,像戰鼓,像心跳。
散會后,陳峰單獨留下了王伯。
“少爺,您這樣逼他們,壓力會不會太大了?”王伯有些擔憂。
“壓力大才能出奇跡。”陳峰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繁忙的港口,“王伯,您知道嗎?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如果歷史上那些華人國家——蘭芳、戴燕、順塔——如果它們當年有我們現在的工業能力,會不會滅亡?”
王伯沉默了許久,緩緩搖頭:“不會。當年荷蘭人的炮艦只有幾門小炮,如果我們有鋼鐵廠,自己能造槍炮……十個荷蘭東印度公司也不夠看。”
“所以技術才是根本。”陳峰轉身,眼神堅定,“我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建鋼廠,修鐵路,造戰艦……不只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補上華人幾百年來缺失的一課: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沒有工業力量,就沒有生存權利。”
窗外傳來汽笛聲,又一艘貨輪進港了。船上載著從澳大利亞運來的鐵礦石,從智利運來的銅錠,從德國運來的機床。
每一船貨物,都是蘭芳未來的基石。
“對了,”陳峰想起什么,“王文武那邊有什么新消息?”
“剛收到電報。”王伯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法國特使杜布瓦將軍已經離開吉布提,乘坐一艘英國籍貨輪‘海鷗號’前往波斯灣。預計七天后抵達。同行的有六個人,都是專家。”
“告訴港口,按照A級商務代表團規格接待。”陳峰想了想,“安排他們住在新建的外賓接待處,派最好的翻譯,飲食按歐洲標準。但活動范圍要限制——只能參觀民用工廠和港口公共區域。”
“明白。”王伯記下,“還有,德國技術交流團的名單發來了。三十個人,包括八個海軍工程師,五個輪機專家,四個火炮設計師,還有冶金、光學、無線電方面的專家。陣容很強大。”
陳峰笑了:“威廉皇帝這是下血本了。既想摸清我們的底細,又想用技術捆綁我們。”
“那我們……”
“照單全收。”陳峰果斷道,“他們想學什么,只要不是核心機密,都可以教。但我們要學的東西更多——特別是光學測距儀、特種合金、無線電這些他們可能藏著掖著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