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開始緩緩散去。陽光刺破云層,照在海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隨著能見度提高,錨地的全貌逐漸顯現。
杰利科倒吸一口涼氣。
即使他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震撼。
數十艘戰艦整齊地停泊在海灣中,從戰列艦到驅逐艦,從小到大,形成一個龐大的鋼鐵陣列。黑色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霧,顯示鍋爐已經點火。艦炮指向天空,像一片鋼鐵森林。
這是英國的力量,是帝國的肌肉。
“發信號。”杰利科下令,“所有戰艦,升起出戰旗。”
信號兵跑到信號旗旁,開始操作。幾分鐘后,“鐵公爵”號的主桅上升起了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幟,上面是紅色的圣喬治十字——皇家海軍的出戰旗。
仿佛連鎖反應一般,錨地里的每一艘戰艦都開始升起同樣的旗幟。一面,兩面,十面,一百面……白色的旗幟在晨風中飄揚,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這是幾個世紀以來的傳統。納爾遜在特拉法爾加升起過這面旗,霍雷肖·納爾遜在尼羅河升起過這面旗,德雷克在迎戰西班牙無敵艦隊時也升起過這面旗。
現在,輪到他們了。
“蒸汽壓力達到出港標準!”輪機長報告。
“解纜!”杰利科下令。
命令通過傳聲筒傳遍全艦。水兵們跑向舷邊,解開粗大的纜繩。蒸汽絞盤發出轟鳴,將纜繩收回船舷。
“左舵五度,慢速前進。”
“鐵公爵”號巨大的艦體開始緩緩移動,推開海水,形成白色的尾跡。在它身后,其他戰艦也陸續解纜,開始編隊。
整個斯卡帕灣活了過來。汽笛長鳴,蒸汽噴涌,水花飛濺。鋼鐵巨獸們從沉睡中蘇醒,開始它們的征途。
杰利科站在艦橋上,看著這一切。他的表情平靜,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給海軍部發電報。”他對通訊官說,“大艦隊已出港。重復,大艦隊已出港。”
“是,上將!”
電報發出去了。幾分鐘后,整個倫敦,整個英國,都會知道——皇家海軍出擊了。
斯圖迪走到杰利科身邊,低聲說:“愿上帝保佑我們。”
杰利科點點頭,沒有回答。
他看著前方逐漸開闊的海面,看著艦隊在晨光中形成的龐大縱隊。
這支艦隊承載著太多的東西——帝國的榮譽,國家的命運,成千上萬人的生命。
而現在,他是這支艦隊的指揮官。
他沒有退路。
威廉港。
舍爾站在“腓特烈大帝”號的艦橋上,看著偵察艦隊緩緩出港。
希佩爾的艦隊在晨霧中依次駛出港口——先是輕巡洋艦和驅逐艦,然后是五艘戰列巡洋艦。巨大的艦體推開海水,消失在霧中,像幽靈歸入虛無。
“他們出發了。”參謀長特羅塔少將說。
舍爾點點頭:“現在,輪到我們了。”
他看了看懷表——清晨六點三十分。按照計劃,希佩爾將在三小時后抵達丹麥海峽,開始襲擾作戰。而他的主力艦隊將在中午出港,保持距離跟隨。
“所有戰艦都準備好了嗎?”舍爾問。
“準備完畢,上將。”特羅塔回答,“二十二艘無畏艦,六艘前無畏艦,十一艘輕巡洋艦,六十三艘驅逐艦。所有艦艇已完成彈藥裝填和燃油加注。”
舍爾走到海圖桌前。上面標注著詳細的行動計劃——航線、匯合點、通訊頻率、緊急預案……
每一個細節都經過反復推敲,但海戰最大的特點就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上將。”一個年輕的通訊官跑上艦橋,“柏林,提爾皮茨元帥的緊急電報。”
舍爾接過電報紙,快速閱讀。電報內容很短:
“皇帝陛下再次強調:抓住一切有利機會,尋求決定性勝利。帝國期待你們的捷報。——提爾皮茨”
舍爾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把電報遞給特羅塔,特羅塔看完后也皺起了眉頭。
“這……”特羅塔欲言又止。
“我知道。”舍爾說,“但命令就是命令。記錄下來,歸檔。”
他把電報還給通訊官,然后轉向特羅塔:“通知各艦,按原計劃準備出港。其他事情……等到了海上再說。”
特羅塔明白他的意思。在海上,艦隊司令有臨機決斷的權力。所謂的“皇帝命令”,到了關鍵時刻,還是要看指揮官的選擇。
“是,上將。”
特羅塔離開艦橋去傳達命令。舍爾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威廉港的晨景。
港口里,他的主力艦隊整齊停泊。從最新的“國王”級無畏艦,到老舊的“德意志”級前無畏艦,每一艘都承載著德國海軍的夢想和野心。
這支艦隊花了二十年時間建設,耗費了數十億馬克,凝聚了無數工程師、工人和水兵的心血。
現在,它要去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博。
“上將。”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
舍爾回頭,看到一名年長的水兵長站在那兒。他認得這個人——赫爾曼·舒爾茨,在海軍服役三十年,從風帆訓練艦時代就在了。
“舒爾茨水兵長。”舍爾點點頭,“有什么事嗎?”
舒爾茨猶豫了一下,然后說:“上將,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我剛才看到偵察艦隊出港了……我們也要出發了,對嗎?”
“是的。”舍爾沒有隱瞞,“中午出港。”
老水兵長沉默了幾秒。他臉上的皺紋很深,那是常年海風和歲月留下的痕跡。
“上將,我在海軍三十年。”他緩緩說,“我見過很多艦長出航,也見過很多艦長回來。有的回來了,有的沒有。但這一次……感覺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舒爾茨看著窗外龐大的艦隊:“這次太大了。整個艦隊,所有能出海的船都要出去。我在想,如果我們都出去了,還能都回來嗎?”
舍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我兒子在‘德弗林格’號上。”舒爾茨繼續說,“他是主炮塔的裝填手。昨天他寫信給他母親,說這次任務很重要,他要為德意志的榮耀而戰。”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才十九歲,上將。十九歲。他還沒見過多少世界,還沒娶妻生子,還沒……還沒活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