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費標準呢?”
“每人五十蘭元。”陳峰說,“夠他們買船票到上海,再有點余錢做小生意。”
黃明達快速計算:“兩萬人,如果都回去,就是一百萬。但實際應該不會那么多。”
“就算一百萬,也值。”陳峰說,“記住,我們不是在施舍,是在投資。這些人在蘭芳工作、生活、納稅,將來他們的子女在這里上學、成長、建設國家。這筆投資,回報率會很高。”
典型的商人思維,但黃明達不得不承認,這種思維很有效。把道德和利益結合起來,才能讓好事持久。
登記工作持續了一整天。到晚上八點,兩萬零三百二十七人全部完成登記、體檢、初步安置。其中一萬二千人選擇去婆羅洲,六千人留在迪拜,兩千人想去新加坡,剩下的還在考慮或想回中國。
碼頭的臨時食堂提供了熱騰騰的飯菜:米飯、紅燒肉、炒青菜、雞蛋湯。對吃了幾個月發霉面包和咸魚的勞工來說,這簡直是盛宴。
陳峰也留下來吃晚飯。他拿著餐盤,和勞工們坐在一起。起初大家很拘謹,但看到他吃得津津有味,也開始放松下來。
“大統領,”一個中年勞工鼓起勇氣問,“我們……我們真的可以在蘭芳定居嗎?不會哪天又被趕走吧?”
陳峰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福貴,河北人。”
“李福貴,我以蘭芳共和國大統領的名義向你保證:只要你們遵守法律,自食其力,蘭芳就是你們的家。沒有人可以趕你們走,包括我。”
他環視周圍的勞工:“你們可能聽說過,蘭芳是個華人國家。但我要告訴你們,蘭芳不僅是個華人國家,更是一個現代國家。在這里,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籍貫,只看你的努力和貢獻。只要你愿意為這個國家出力,這個國家就會保護你,尊重你,給你未來。”
掌聲響起,起初零零星星,然后越來越熱烈。許多人邊鼓掌邊流淚。
晚飯后,陳峰回到大統領府。雖然疲憊,但他讓黃明達留下。
“安置工作只是開始。”陳峰說,“接下來要準備第二批、第三批撤僑。這次是兩萬人,下次可能是三萬人,甚至更多。”
“船只不夠。”黃明達直言,“我們能動用的商船都動用了。如果再要大規模撤僑,要么租船,要么造新船。”
“一切以同胞的安全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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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
無邊無際的泥濘。
武藤信一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剛剛占領的俄軍陣地上,靴子每抬起一次都帶起黏膩的黑泥。他左手綁著的繃帶已經臟得看不出原色,雨水混合著不知名的污漬從邊緣滲出來。
“喂!武藤!過來看看這個!”
同小隊的山口在不遠處揮手。武藤走過去,看到山口正蹲在一個半塌的俄軍機槍掩體前。掩體里趴著兩具尸體,一具被炮彈炸得面目全非,另一具看起來是個年輕士兵,胸口有三個整齊的彈孔——那是“十一年式”輕機槍的杰作。
“我們的機槍打的。”山口指著彈孔,語氣里帶著一種奇怪的得意,“三發全中。”
武藤沒有回應。他盯著那張年輕的臉——最多十八歲,淡金色的頭發貼在額頭上,眼睛還睜著,藍色的瞳孔里凝固著最后的驚恐。這張臉讓武藤想起了長崎港送別時,那些擠在碼頭上看熱鬧的少年。
“搜一下身上。”小隊長佐藤軍曹走過來,聲音干澀,“看看有沒有地圖或者文件。”
山口蹲下身,開始翻找尸體的口袋。武藤轉過身,望向這片剛剛易手的陣地。
目力所及,全是戰爭的殘骸。
被炸翻的塹壕像大地裂開的傷口,扭曲的鐵絲網掛著破碎的軍服碎片,燒焦的樹干孤零零地立著,遠處還有幾輛俄軍遺棄的馬車,拉車的馬匹倒在泥地里,肚子膨脹得像皮球。
更遠的地方,是正在潰退的俄軍隊伍——一條灰色的長蛇,在泥濘的道路上緩慢蠕動。偶爾有零星的炮擊落在隊伍中,炸起一團黑煙,但潰軍甚至沒有停下,只是繞開彈坑繼續后撤。
“三百公里。”佐藤軍曹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上面說,俄國人一口氣退了三百公里。整個波蘭、立陶宛,還有西邊那一大片白俄羅斯,全是我們的了。”
山口從尸體口袋里掏出一本浸濕的筆記本和幾張模糊的照片,遞給佐藤:“軍曹,就這些。”
佐藤隨便翻了翻筆記本——全是看不懂的俄文。他扔回給山口:“上交吧。照片……燒了。”
山口愣了一下:“燒了?”
“你想留著看嗎?”佐藤盯著他,“那是別人的家人。”
山口沉默地把照片湊到煙頭上。照片迅速卷曲、焦黑,化為一小撮灰燼,落在泥地里。
“武藤。”佐藤轉向他,“你的傷怎么樣?”
武藤抬起左手,活動了一下手指:“還能動。軍醫說骨頭沒斷,就是筋拉傷了。”
“那就好。”佐藤吐出一口煙,“上面通知,我們師團要休整兩周。聽說國內已經在準備慶功游行了。”
“慶功……”山口站起來,踢了踢腳邊的泥塊,“我們死了多少人?”
佐藤沒有回答。他看向陣地后方新豎起的簡易墓地——幾十個新挖的土坑,每個坑前插著一塊木牌,用毛筆寫著陣亡者的名字和部隊番號。
第五中隊,陣亡四十一人,重傷三十八人,輕傷六十七人。
武藤記得這個數字。三天前的那場進攻,整個中隊幾乎打殘了。現在補充的新兵都是十**歲的孩子,有些連槍都端不穩。
“軍曹。”一個傳令兵踩著泥水跑過來,“聯隊部命令,所有小隊到三號集結區集合,有重要通知!”
三號集結區原本是個俄軍炮兵陣地,現在堆滿了日軍的補給箱。兩百多名士兵稀稀拉拉地站著,軍服上滿是泥污,很多人臉上還帶著沒擦干凈的血跡。
聯隊長田中大佐站在一個彈藥箱搭起的臨時講臺上,手里拿著電報紙,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