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國酒店,山本權兵衛坐在套房的會客室里,面前攤開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英國海軍部的正式回函,禮貌但堅決地拒絕了日本的采購請求,理由是“造船能力有限,需優先滿足本土需求”。
第二份是德國外交部的備忘錄,委婉地表示“威斯特法倫級目前不對外出售”,并建議日本“可以考慮其他級別的艦艇”。
第三份是東京發來的密電,只有一行字:“帝國海軍需要無畏艦,不惜代價。”
山本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這位日本海軍大將,日俄戰爭的英雄,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已經在歐洲奔波了一個月,倫敦、柏林、巴黎、羅馬……所有可能的渠道都試過了。答案都一樣:不。
不是因為日本沒錢——明治政府為了海軍建設,可以榨干國民最后一分錢。
不是因為日本不重要——打贏俄國后,全世界都承認日本是遠東的新興強國。
而是因為……他們不想讓日本擁有同等級的力量。
“山本閣下。”
聲音從門口傳來。山本睜開眼睛,看到他的副官,海軍中佐鈴木貫太郎站在那兒,臉色同樣凝重。
“進來吧,鈴木君。”
鈴木中佐走進房間,關上房門:“剛剛從奧地利使館得到消息,奧匈帝國獲得的三艘無畏艦,已經完成海試,正式加入艦隊了。”
山本苦笑:“連奧地利都有了。”
“而且,”鈴木壓低聲音,“有未經證實的傳聞說,這些船可能不是在德國本土建造的。”
山本猛地抬頭:“什么意思?”
鈴木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歐洲,停在波斯灣:“我們的情報員在新加坡聽到一些水手的閑談,說那里有一個華人建立的工業基地,規模龐大,甚至能建造大型船舶。德國人頻繁地向那個地區運送工業設備。”
“華人?”山本皺起眉頭,“在波斯灣造無畏艦?這聽起來像小說。”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鈴木說,“但所有的正常渠道都走不通了,閣下。英國人說等,德國人說不,法國人自己都沒有……帝國海軍等不起。聯合艦隊在対馬海戰雖然勝利,但損耗嚴重。如果現在與德國或美國在遠東發生沖突……”
他沒說完,但山本懂。
日本賭上國運打贏了俄國,但贏得精疲力盡。就像一個拳擊手拼盡全力擊倒了對手,自己卻也搖搖欲墜,這時如果再有挑戰者上臺……
“我們需要無畏艦。”山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柏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是一艘,是至少四艘。沒有它們,我們在遠東的利益就像沒有籬笆的花園,誰都可以進來摘一朵花。”
鈴木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閣下,也許……我們應該去那個傳聞中的地方看看。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造船基地,如果真的有人能造無畏艦……”
“然后呢?”山本轉過身,“即使是真的,他們會賣給日本嗎?德國人已經控制了那里,英國人很快也會注意到。我們憑什么插一腳?”
“憑帝國海軍的決心。”鈴木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憑我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山本盯著他的副官看了很久。
任何代價。
這四個字在安靜的房間里回響。
“鈴木君,”山本緩緩開口,“你聽說過‘蒼龍’計劃嗎?”
鈴木搖頭。
“海軍軍令部在我來歐洲前,給我看過一份絕密計劃。”山本走回桌旁,從保險箱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蒼龍”兩個漢字,“如果所有合法途徑都走不通,那么……就采取非合法途徑。”
鈴木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臉色漸漸發白。
“閣下,這太冒險了!如果被抓住……”
“如果被抓住,就是某個‘激進軍官’的獨斷專行,與帝國政府無關。”山本面無表情,“但如果成功……我們就能獲得無畏艦的設計圖紙,甚至可能……獲得一個造船基地。”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波斯灣的位置:
“荷蘭人在南洋壓迫華人,英國人在亞洲看不起黃種人,德國人把我們當工具……所有人都認為,日本應該安分守己地做個二流國家。”
山本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圖上:
“但帝國海軍用対馬海峽的勝利證明了,黃種人也能打敗白種人!現在,我們要再次證明,日本有資格擁有最好的戰艦,有資格成為真正的世界強國!”
他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鈴木君,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就離開柏林,經伊斯坦布爾前往巴士拉。我要親眼看看,那個傳聞中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那如果……什么都沒有呢?”
“那就執行‘蒼龍’計劃的B方案。”山本的聲音冰冷,“調查英國‘無畏號’的船廠安保,尋找滲透的機會。帝國海軍必須獲得無畏艦,不惜任何代價,不擇任何手段。”
鈴木中佐立正低頭:“遵命!”
山本走到酒柜前,倒了兩杯清酒——這是他特地從日本帶來的。遞一杯給鈴木:
“為了帝國海軍的未來。”
“為了帝國。”鈴木一飲而盡。
酒很烈,灼燒著喉嚨。
就像日本此刻的處境,疼痛,但必須吞下去。
因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沒有力量,就連痛苦的權利都沒有。
波斯灣的熱風一如既往地吹拂著迪拜港。但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海面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行政樓會議室里,陳峰正在聽取王文武從新加坡發回的最新報告。
“德國第二批訂單的預付款,三百六十萬英鎊的黃金,已經存入瑞士銀行。”李明遠——王文武的副手,暫代商務部長職務——念著電報,“德國人要求將交付期壓縮到十四個月,他們愿意額外支付百分之十的加速費。”
“十四個月……”陳峰手指輕敲桌面,“告訴船廠,可以做到,但需要德國方面提供更多技術支持和特殊材料。特別是大型軸承和高壓密封件,我們自己生產還不過關。”
“是。”李明遠記下,“另外,德國外交使團發來正式照會,希望在下個月派一個‘工業技術交流團’來訪,人數約三十人,包括海軍工程師、冶金專家和軍事顧問。”
陳峰挑了挑眉:“軍事顧問?他們想干什么?”
“照會上說,是為了‘更好地理解我方工業能力,以便提供更有針對性的技術支持’。”李明遠頓了頓,“但王部長在新加坡的分析認為,這可能是德國人想加強對我們控制的手段。他們不放心讓一個能造無畏艦的勢力完全獨立。”
陳峰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當然不放心。威廉皇帝希望我們是他聽話的工具,而不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他思考了幾秒:
“同意他們來訪。但劃出明確邊界:技術交流僅限于民用工業領域,軍事相關設施不對外開放。另外,要求他們的交流團里必須包括光學儀器和特種合金方面的專家——這是我們急需的技術。”
“明白。”
“還有嗎?”
李明遠翻到下一頁:“有兩份……不尋常的接觸請求。”
“說。”
“第一份來自法國。一個自稱‘法國非洲礦業公司’的代表,從吉布提發來電報,詢問是否可以訪問我們的‘工業基地’,探討‘礦業設備采購和技術合作’的可能性。但王部長查過,這家公司成立不到三個月,背景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