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一九一六年一月十二日,清晨。
泰晤士河上的霧氣還沒完全散去,白廳街頭的煤氣燈在灰蒙中透著昏黃的光。這個時間,大多數倫敦人還在睡夢中,但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的辦公室已經燈火通明。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卻驅不散那股徹骨的寒意。
格雷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里其他五個人。他六十四歲了,擔任外交大臣已經十年,經歷過無數次外交危機,但今天早晨送到他桌上的這份報告,還是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動。
“先生們,”他轉過身,聲音出奇地平靜,“有誰能告訴我,這份報告有多少夸大的成分?”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四個人:軍情六處處長曼斯菲爾德·卡明爵士,海軍大臣約翰·杰利科上將,陸軍大臣基欽納勛爵,以及剛從遠東調回的前駐日武官漢密爾頓上校。
卡明爵士清了清嗓子,這位五十八歲的情報頭子有一張讓人過目就忘的臉——這正是他最大的優勢。但此刻,他的表情異常嚴肅。
“大臣閣下,這份報告經過三個獨立渠道交叉驗證。”卡明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在上海的商業情報員、在新加坡的海軍觀察員,以及在柏林收買的德**需部文員,提供的信息完全吻合。”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蘭芳共和國,這個成立不過十二年的華人國家,正在以驚人的深度介入歐洲戰爭。他們做的,遠不止我們原先知道的運送櫻花國雇傭兵。”
杰利科上將——這位五十三歲的海軍掌門人眉頭緊鎖:“說具體點,卡明。具體到什么程度?”
“三個方面。”卡明翻開文件,“第一,軍事運輸。過去八個月,蘭芳船隊向德國運送了超過十五萬名櫻花國士兵,這個數字還在增加。他們擁有至少八艘萬噸級改裝運兵船,護航艦隊包括兩艘俾斯麥級戰列艦、四艘奧馬哈級巡洋艦,以及數量不明的驅逐艦和潛艇。”
基欽納勛爵——留著標志性大胡子的陸軍大臣,用粗壯的手指敲著桌面:“櫻花國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說點我們不知道的。”
“第二,武器貿易。”卡明翻到下一頁,“德國陸軍在東線裝備了一種新型105毫米榴彈炮,性能遠超我軍同類型號。經過技術分析,這種火炮的設計與德國現有體系完全不同,有明顯的……亞洲特征。我們的工程師認為,它來自蘭芳。”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第三,”卡明的聲音更低了,“技術轉移。根據柏林線人的情報,蘭芳與德國在去年四月達成了一項大規模技術交換協議。德國用光學、冶金、發動機和無線電技術,換取蘭芳的武器裝備和生產能力。”
“光學?蔡司的技術?”杰利科猛地抬起頭,“他們瘋了?那是帝國的核心機密!”
“不僅如此,”卡明合上文件,“還有克虜伯的特種鋼冶煉工藝,柴油高壓噴射系統,甚至……潛艇無限制作戰手冊的副本。”
“砰!”
基欽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墨水都濺了出來:“叛國!這是叛國!德國人把帝國的家底都賣了,就為了幾門炮?!”
格雷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卡明,你確定這些情報的準確性?德國人會蠢到把核心技術交給一個亞洲國家?”
“很確定,大臣。”卡明說,“我們有德國總參謀部會議記錄的摘要。魯登道夫親自批準了這項交易,威廉二世點頭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根據我們在婆羅洲的情報,蘭芳的工業區在過去半年出現了異常的技術突破。他們的船廠開始使用新型焊接技術,兵工廠的鋼材質量明顯提升,甚至……有跡象顯示他們正在研發某種飛行器。”
“飛行器?”杰利科挑眉,“像齊柏林飛艇那種?”
“不,更像……帶固定翼的機器。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蘭芳在波斯灣山區建立了一個龐大的秘密基地,防衛等級極高。”
格雷緩緩直起身,走到壁爐前。火焰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先生們,”他說,“這意味著什么,你們都明白吧?”
基欽納冷笑:“這意味著那個叫陳峰的黃皮猴子,正在用我們的戰爭發財。他賣武器給德國人,殺我們的小伙子;他賣武器給櫻花國人,讓櫻花國人去東線送死換錢;然后他用賺來的錢發展自己,順便偷走歐洲最先進的技術。好一個精明的商人!”
“請注意你的措辭,基欽納。”格雷皺眉,“我們是在進行戰略分析,不是種族主義謾罵。”
“我說的是事實!”基欽納站起來,高大的身軀在燈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這個陳峰,十年前還是個流亡商人,現在呢?他控制了半個東南亞,打敗了櫻花國海軍,還敢在我們眼皮底下支持德國!他以為他是誰?!”
杰利科相對冷靜些:“問題在于,我們能做什么?軍事選項?”
房間里再次安靜。所有人都看向海軍大臣。
杰利科拿起一支鉛筆,在紙上快速計算:“蘭芳海軍的核心是四艘俾斯麥級戰列艦,標準排水量四萬一千噸,主炮八門380毫米,航速三十節。我們目前在新加坡有復仇號、決心號兩艘復仇級戰列艦,排水量兩萬八千噸,主炮八門381毫米,航速二十二節。”
他抬起頭:“紙面數據,一對一我們占優勢。但問題是,蘭芳的戰艦更新,航速更快,而且……我們不知道他們的戰術水平。東海海戰的全過程分析顯示,蘭芳海軍將領張震的指揮藝術相當高超。”
“你的意思是,我們打不過?”基欽納不滿。
“我的意思是,風險極高。”杰利科糾正,“要在遠東擊敗蘭芳海軍,我們需要抽調本土艦隊至少四艘主力艦。而德國公海艦隊就在北海對面,隨時可能出擊。這是典型的‘兩線作戰’,海軍部無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