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君?”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松本轉身,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山田軍曹的女兒——山田美穗。她今年十六歲,穿著樸素的學生服,手里拿著一個小包裹。
“美穗小姐?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送朋友。”美穗輕聲說,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她哥哥在第二批,今天出發。”
松本不知道說什么。他想起山田軍曹最后的囑托:“告訴我的女兒,爸爸回不去了。”但他還沒告訴美穗。他還沒準備好。
“我爸爸……”美穗主動提起,“有消息嗎?他上次來信是一個月前,說在奧古斯托夫附近,一切都好。”
松本的心揪緊了。山田的陣亡通知書應該已經寄回家了,但可能因為地址變更或郵寄延遲,美穗還沒收到。
或者,她收到了,但不愿相信。
“你爸爸……”松本艱難地開口,“他是個優秀的軍人。非常勇敢。”
“我知道。”美穗笑了,但眼淚又流下來,“他總說,等戰爭結束,就退役,開一家小商店,我們一家人好好生活。”
她看著碼頭上那些登船的士兵:
“松本君,你說……戰爭什么時候能結束?”
這個問題,松本回答不了。他只能搖搖頭。
美穗擦掉眼淚,從包裹里拿出一個小護身符:“這個,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請說。”
“如果你再回歐洲,能把這個帶給我爸爸嗎?”美穗說,“這是我昨天去神社求的,保佑平安。”
松本接過護身符。小小的布袋,上面繡著“武運長久”。和他從小野尸體上找到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好。”他說,“如果我再回去,一定帶給他。”
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去了。他的傷雖然不重,但軍醫說,可能會影響手臂的靈活性,不適合前線戰斗了。他可能會被調到后方,或者退役。
而美穗的爸爸,永遠回不來了。
遠處傳來汽笛聲,悠長而嘹亮。第一艘運輸船開始離港。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哭泣聲、呼喊聲。軍樂隊演奏得更響了。
松本和美穗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艘船緩緩駛離碼頭,駛向濃霧彌漫的海面。
船上有十萬個年輕人,十萬個松尾健一,十萬個山田軍曹,十萬個大島。他們帶著家人的期待,帶著對榮耀的幻想,帶著對死亡的恐懼,駛向萬里之外的戰場。
而在那里,機槍在等待,火炮在等待,刺刀在等待,死亡在等待。
“松本君,”美穗忽然問,“歐洲……是什么樣的?”
松本想起馬祖里湖區的雪,想起奧古斯托夫森林的樹,想起農舍廢墟里的血,想起凍僵的尸體,想起大島死前的笑容。
“很冷。”他最終說,“非常冷。”
美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有一艘船開始離港。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
霧漸漸散了,陽光刺破云層,照在長崎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松本覺得,這陽光沒有溫度。
就像這個國家現在的狂熱,沒有根基。
就像那些登船士兵眼中的希望,沒有未來。
一切都在燃燒,一切都在流逝。而推動這一切的,是金錢,是外匯,是活下去的絕望需求。
松本握緊了手中的護身符。
他決定,明天就去陸軍省,申請調回歐洲戰場。
不是因為榮耀,不是因為愛國。
只是因為,他答應了山田軍曹,要照顧他的女兒。
而照顧她的最好方式,就是告訴她真相——哪怕那個真相,會摧毀她所有的幻想。
但在那之前,他要去歐洲,找到美穗的爸爸,或者至少,找到他死的地方。
然后帶回那個護身符,帶回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承諾。
汽笛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這個國家的哭泣。
而船隊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外,駛向遙遠的、血腥的歐洲。
波茨坦試射場,1915年4月7日,清晨。
薄霧籠罩著勃蘭登堡的森林,空氣中彌漫著泥土、松針和淡淡的硝煙味。試射場位于一片開闊的谷地,四周環繞著低矮的山丘,天然形成了良好的聲學屏障。
陳峰站在觀察臺上,身穿深灰色定制西裝,外面罩著黑色呢子大衣。柏林四月的清晨依然寒冷,他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王文武站在他身側,手里拿著一個牛皮文件夾,里面是火炮的技術參數和合同草案。
“他們來了。”王文武低聲說。
遠處,一列車隊駛入試射場。打頭的是三輛奔馳轎車,后面跟著幾輛軍用卡車和參謀部的車輛。車隊在觀察臺前停下,衛兵迅速散開警戒。
第一輛車的車門打開,威廉二世皇帝走了出來。
德國皇帝今天穿著陸軍元帥禮服,深藍色制服上掛滿了勛章和綬帶,胸前佩戴著最高級別的功勛勛章——黑鷹勛章。他拄著一根精致的手杖,但腳步穩健,完全看不出五十六歲年紀該有的遲緩。跟在他身后的是總參謀長小毛奇,以及幾位高級將領和文官。
陳峰走下觀察臺迎了上去。
“皇帝陛下。”他用流利的德語問候,微微躬身。蘭芳不是君主制國家,他作為大統領只需行外交禮節,無需像臣子那樣卑躬。
“陳大統領!”威廉二世的聲音洪亮,帶著普魯士貴族特有的腔調,“歡迎來到柏林!希望旅途沒有讓你太疲憊。”
“感謝陛下的關心,旅途很順利。”陳峰回答,“蘭芳航運的船很快,從迪拜到漢堡只用了十七天。”
“快,很好!我就喜歡快的東西。”威廉二世笑起來,用手杖指了指遠處的射擊陣地,“那么,讓我們看看你帶來的寶貝吧。你說它能讓我們的炮兵改變戰爭?”(這么說有沒有啥毛病,好似男同志對快這個詞不感冒把)
“我想是的,陛下。”
一行人走向觀察臺。臺上已經準備好了高倍率望遠鏡、地圖桌和幾把椅子。侍從端來熱咖啡和白蘭地,但威廉二世揮手讓他們退下。
“先看表演,再喝酒。”
陳峰對王文武點點頭。王文武走下觀察臺,向遠處的發射陣地揮動信號旗。
五百米外,一片用偽裝網覆蓋的區域內,蘭芳的炮兵小組開始動作。偽裝網被撤下,露出了三門火炮的真容。
那是leFH 18型105毫米輕型野戰榴彈炮。炮身漆成德國陸軍的野戰灰色,但外形與德軍現役的任何火炮都不同——更緊湊,更簡潔,炮盾是流線型設計,輪子用的是充氣橡膠輪胎而不是傳統的木輪。
“設計很……現代。”小毛奇舉起望遠鏡,評價道。
威廉二世也拿起望遠鏡:“口徑105毫米?和我們的S.FH 13一樣。但看起來輕得多。”